第四十一回 焚玉石花魁辞义友 闹街坊鸨母摘招牌

安之。临行子素替他拜香管仲像前，好教他魂归梦去，来世仍生良家。

    待暄彩坊车马走远，久宣与子素回到西楼，见知砚房内似乎有人，忙上去查看则个，却是百里。百里随陆稔斋来过几次，子素虽则见过，却不熟悉，见他立在架前，手里拿着知砚画卷，登时愠色斥道：「你做甚麽？」久宣也皱起眉头问道：「百里，你怎还在此处？不回暄彩坊麽？」

    百里终日在画坊潜心学艺，近两年模样未变多少，仍是稚嫩少年相貌，只是生得高了。此时手里展着知砚一幅山水，心下暗暗赞叹，听言回首答道：「我家先生命我收拾师弟画作，带回坊里收好。」说罢见久宣仍面带狐疑神色，又补一句道：「先生与三娘讲好了的，蓝老板若是不信……」久宣漠然接道：「你收拾就是，我来帮你。」

    斯人已去，百里言语间也多分敬意，居然还唤知砚「师弟」。知砚虽比百里年长，拜师确实比他晚些，百里爱画惜画，奈何天资不足，总怕自己辱没陆稔斋名声，故才在外称陆稔斋作先生，人前不敢轻易唤他师父。

    久宣知百里素来厌恶知砚，怕他暗做手脚，才藉口留下帮手，好盯着他些。百里看他神情就知，却也不想计较，自顾端详知砚遗作，奉若珍宝也似，满眼艳羡，不自叹了又叹。久宣问他怎了，百里回道：「我跟在先生身边多年，见过他门徒不少，惟独林坮有那天赐真才，能得先生真传。此画中灵气，只怕我穷极一生也学不得三分，他怎麽……怎麽就去了？」

    说来哽噎，低头抹去眼泪，又将指尖泪水往身上拭乾，才仔细卷起画卷，小心翼翼置入画筒，再取另一幅来。

    百里身边两个竹篮、一个木箱，木箱中放已裱画轴，竹篮中则是数十纸制画筒，是以护画所用。久宣看他每每展开一幅画，都不禁凝望许久，看似真心怜惜，稍稍放下心来，轻声问道：「陆爷将画收去，打算如何处置？」百里答道：「不知先生打算，许是珍藏斋内罢。此处未裱之画，则先交付我来整理装裱。」回首见久宣微有诧异，苦笑续道：「蓝老板放心，我虽不善作画，若论裱画功夫，坊里是无人能及我的。我不喜欢林坮师弟，却羡极、爱极其画，必不辜负。」

    子素犹倚在门边，嗟叹从昨日知砚醒来，至此不过一日，大喜大悲，竟转眼人去楼空。看了屋内两人半晌，忽尔想起一物，徐徐踱到案前，左右看去，又望向木箱之中，取出一卷画轴道：「此画且留下罢。」

    久宣认得那画轴绫子，原来是知砚昏倒前、最後画成那幅长卷。只见子素解开细带，徐徐展图，逐一现出画中人物，轻柔放置案上，叹息两声，又道：「此卷所画，乃丹景楼诸位人物，拿去画坊无益，不如交予久宣留在此地，权当留个念想。」

    此画久宣初次见识全图，才知是中秋那夜景象，看众人各自欢喜，不禁含泪而笑。画中有些个正滑稽、有些个正鬼祟，春大王捣乱搅局，越王恰好掀帘进来，自己亦同紫云凑在右侧，不知窃窃私语甚麽。再看向几位酒令官，羲容犹在桌後判令，後方立着几人，本该是酒监祝容榓、录事杨青衣、明府林知砚，再加当时帮忙斟酒的宋榷。然数去只有三人，青衣左边那人面容乃是宋榷，手里捧着两个酒盘，不见知砚身影。

    久宣好是奇怪，看遍全图，皆未见有知砚之名，独是图画一角，钤了一枚花押，遂抬头问道：「子素，知砚何在？我怎寻不到他？」子素摇首道：「画中无他。」久宣惊道：「为何？」子素长吁道：「我也问过，知砚当时愣了一愣，只道当局者迷，把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