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新人
1976年11月8日09:15|南京,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 李登辉把行李放在宿舍床上,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壁刷得雪白,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h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这就是他在南京的住处了。 五十三岁,从头开始。 他在床沿坐下,点了一根菸。菸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戒了几次都没戒掉。康乃尔的同事们都cH0U菸,开会的时候烟雾缭绕,他也跟着cH0U上了。温斯顿牌,软包的,在美国超市里随处可见。现在换成了本地的牌子,味道不太一样,劲儿大一些。 窗外有人在说话,南京口音,软糯的,带着一GU子江南味道。他听不太懂。他的国语是在美国学的,带着台湾腔,和这边的人说话总有些隔阂。 隔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出生在台湾,在日本人的学校里长大,说的是日语,读的是日本书。那时候他叫「岩里政男」,是个标准的「皇民」。後来去了京都,在帝国大学读农业经济学,满脑子都是日本人灌输的那一套。再後来去了美国,在康乃尔拿了博士,英语说得b国语流利。现在五十三岁了,跑到南京来,要从头学习怎麽做一个「中国人」。 说起来有些可笑。可他还是来了。 为什麽来?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那场战争。一九七五年冬天,他在康乃尔的办公室里看报纸,看到中国和日本开战的消息。「GreaterEastAsiaWarErupts」——标题是这麽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咖啡凉了都没发觉。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三芝的老家,想起祖父弯着腰在田里劳作的背影,想起日本警察在街上巡逻的皮靴声。想起京都帝大的樱花,想起同学们谈论「大东亚共荣」时那种狂热的眼神。想起他第一次听说「中华民国」这个词的时候,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什麽,又像是失去了什麽。 战争打了八个月。他在美国看报纸,看电视,听广播,追踪着每一条消息。中队攻入满洲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朝鲜半岛光复的时候,他破例喝了半瓶威士忌。终战那天,他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在沙滩上坐到太yAn落山。 然後他就决定回来了。 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厌倦了。在美国待了八年,教书、研究、文、开会、再教书。日子过得舒服,却总觉得少了点什麽。他在康乃尔有终身教职,有房子,有车,有稳定的收入。可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好奇。这个国家打败了日本,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亲眼看看,这变化究竟是什麽样子。他想知道,那些他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在现实中是什麽模样。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反正他来了。 菸cH0U完了,他把菸蒂按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菸灰缸是搪瓷的,白底蓝花,上面印着「农复会」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农复会。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这名字起得真好。复兴,复兴什麽?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种了几千年的地,现在还要「复兴」。可话说回来,谁不需要复兴呢?这个国家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他自己呢?五十三岁了,从头开始,不也是一种复兴吗? 下午还要去报到,见主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这栋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