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贞义之证
庙会没有剧场和坐席,戏台是临时搭建的,游客们在台前驻足观看,来去随意。他们走进看戏的人群,亭亭的视野立刻被周围的成年游客淹没了,海悧左右张望着,试图寻找一个更高的位置。 “以前我会抱着他看,”海悧说,像是在辩解他没有忽视亭亭的需要。 这里面也许有求助的暗示,也许没有。佩里没有过多揣摩,他只想让那个孩子满足。 “小公子,你爸爸手不方便,我替他抱你看戏,可以吗?”他希望自己听起来不像个可疑人物,但决定权终究不在于他。 亭亭眼中升起戒备,转头看向海悧,海悧点了点头,亭亭才说了“好”。 压力回到佩里身上。他没有抱过这个年纪的孩子,事实上,除了曾经和海悧在一起时偶尔的玩闹,他没有抱举过任何人。他俯身下去,那孩子头上的角髻令他错觉自己将要抱起一只小鹿。他小心地托起亭亭,生怕动作不当弄伤这小生物,但他足够幸运,亭亭在他的臂弯里坐稳,没有不适的样子,很快沉浸在台上的歌乐声中。 戏台上正在演出《火回还》,它讲的是古籍《贞义书》中的一段故事: 上古时代的人类首领穹鄢,为建立新的文明,向龙后祈求智慧,龙后要求他祭出心爱的夫人,首领不忍,为此犹豫不决,夫人趁他熟睡时离家来到海边,将自身献给龙后,以成全丈夫的伟业。穹鄢因此获得了智慧和远见,却永远失去了挚爱之人,从此日夜悲叹,郁郁而终。临终时,他要求晚辈们将他的尸体火化、撒入海中以追随爱人,并告诫他们再也不要为追求奢侈的功业献祭同类。龙后为他的深情所感,释放了他的爱人,使他们双双重生成为神灵,也就是画在桃符上的贞义二神。鄢王在旧年的最后一天被火葬,在新年的第一天升仙,也许只是巧合的设定,使这段故事成为新年活动的保留剧目。 《贞义书》在古典中算是较为基础的一本,佩里对它不算陌生,在校时也出于兴趣过相关书籍和论文。不难想象,“火回还”的故事记录了早期人类告别活人祭祀的历程。透过浪漫化的表述和超自然幻想,仍可读到来自那个遥远时代的回声。首领夫人深夜离家恐怕是为了逃避成为祭品的命运,遭到追捕而落水。甚至,按照一部分研究者的观点,死者并非真正的首领夫人,只是用于替代夫人的无名奴隶,他被选为人牲很可能是由于被首领临幸并怀孕,对夫人和嫡子的地位造成威胁。 那一定是个绝望的夜晚。一个长发蓬乱的年轻Omega奔跑着穿过丛林,树枝、荆棘划破他身上的简陋葛衣,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向前,不敢停步。战士们挥舞着石器追上来,将牺牲品赶进大海。少年没有余裕思考这是生路或死路,海水逐渐没过他的腰部、胸口,体温在流失,水压使他的呼吸越发困难,直到他不再有力量挣扎,静静沉入水中。 人类世界的真面目是全无“贞义”的角斗场,充斥着猜忌、背叛和杀戮。而那些叙事,所有精美绝伦的艺术,为残酷、丑陋的现实画上妆彩,难道不是在遮蔽人的双眼、诱骗他们走入灾难?每一个试图把握艺术的人都将面对这最终的拷问。 佩里曾在某个悠长夏日和他的Omega谈论这些问题,那时他们聊天的内容还很少涉及情欲,尽管已经确认了恋人关系。 如果不能享受这些故事,我们还有什么?海悧如此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