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头的罪案
之后,不怒自威。官帽的帽翅微微颤动,映着从大堂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错放进了衙门——不,不是仕女图。仕女图没有那样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着李彪,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你。”李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扯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 谭云惜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堂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师爷凑上来,低声说:“大人,此人叫李彪,清风岭的匪首之一。这清风岭的匪患在梅县盘踞多年,前任大人就是被这帮山贼拖垮的。如今这贼首落网,正是天赐良机——大人刚上任就剿了清风岭的匪,上峰那里……” 周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有些陈年旧案,苦主都没了,死无对证。咱们把那些案子往他身上一推,做成铁案,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大人升迁有望,兄弟们也跟着沾光。” 谭云惜侧过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周师爷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讪讪地住了嘴,退后半步。 李彪跪在堂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谭云惜脸上移开,那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暴自弃的欢快。 “大人,”李彪开口了,声音粗粝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子痞气,“您可要好好审我啊。我这个人,顽固得很,不尝尝苦头,是什么都不会招的。” 他顿了顿,歪着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谭云惜,一字一字地说:“不、打、我、不、招、啊。” 堂上的差役们都愣住了。这山贼是疯了吧?主动求打? 谭云惜握着惊堂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那句话不是对堂上县令说的,是对他——谭云惜——说的。那句话里有钩子,有试探,有一种卑劣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李彪在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刑,等着那只手——不管是惊堂木还是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谭云惜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被扇了巴掌之后非但不怒、反而硬了的男人。那个背对着他、在土墙前颤抖着宣泄的、浑身是伤的山贼。 打他,就是满足他。 谭云惜把惊堂木放下,靠回椅背,面无表情。 “本官审案,从不滥用私刑。”他的声音清朗而冷淡,像一盆凉水泼在堂上,“来人,将案犯李彪先行收监,容后审理。退堂。”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干脆利落。 “退——堂——”堂役拖着长音喊道。 李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老狗,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第二脚,反而愣住了,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夹尾巴。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还大的笑。他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外拖,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扭过头,隔着半个大堂朝谭云惜喊:“大人——您不打我,我可什么都不说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