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第
冬至前夕,书院的天像被水洗过一样灰。 晨钟敲完,雾还没散,廊下的灯盏一夜未熄,火芯细得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线。抄书房窗纸被Sh气浸得泛白,纸面微微起皱,墨落上去会晕开一圈淡影。 沈长谦握着笔,指腹暖得发烫,却总觉得今天的字写不直。 他不自觉看向窗边。 陆怀舟坐得端正,衣襟一丝不乱,连袖口都折得齐整。他的字一向冷静,笔锋像雪,但今日更冷——冷得像刻意压住什麽。 沈长谦忍了又忍,终於用笔尖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问: “你昨夜没睡?” 陆怀舟不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一声太短,像把门关上。 沈长谦想笑着打圆场,却笑不出来。他不喜欢陆怀舟这样——不是冷,而是把自己藏得太深。 午时散学,众人挤着去膳堂,院里一片喧闹。陆怀舟却站在廊下没动,像在等什麽。 果然,一名书院杂役匆匆跑来,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陆公子,府上来的。” 那封信用深sE封皮,边缘压着官印,与书院里那些普通家书不同——它像一个命令。 陆怀舟接过时,指尖没抖,神sE也没有变。 可沈长谦看见了。 他看见陆怀舟指节收紧了一瞬,白得发青。 ——那不是害怕,是忍着。 陆怀舟把信收进袖中,像什麽都没发生,转身往书院後侧走。沈长谦跟上去,两人穿过偏僻的抄书走廊,绕到藏书楼後的一条小径。 那里人少,风大,竹林沙沙响。 陆怀舟停下,像终於允许自己呼x1。 他拆信。 封皮撕开时,纸的声音很轻,却像把什麽撕裂。 信不长,字迹端正,句句克制: ——母亲身子欠安,父亲近日有意替你定亲。年後回府。 没有问他是否愿意。 只有告知。 沈长谦站在他身旁,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看着那几句话,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被几行字决定。 陆怀舟把信折好,慢慢放回袖中,像把情绪也折回去。 沈长谦忍不住说: “定亲?” 陆怀舟沉默半晌,才道: “父亲觉得,是时候了。” 沈长谦盯着他,语气不自觉更低: “你呢?你觉得呢?” 陆怀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像是要说什麽,最後却只吐出那句最乾净、最残忍的话: “父母之命。” 沈长谦笑了——笑得b哭还难看。 “你每次都用这四个字堵我。” 陆怀舟终於转头看他,那双眼本来就清冷,此刻却像被雾封住,明明有情绪,却不让它出来。 “长谦。”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一向很轻,像怕惊动什麽。 “我不知道该怎麽办。” 沈长谦怔了一下。 这句话,从陆怀舟口中说出来,太罕见。 他忽然明白:陆怀舟不是不Ai,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从小被教得太深太久,连“反抗”两字都像禁忌,会把整个家族的荣辱砸下来。 沈长谦压住心口的乱,语气放软: “先回去看看你母亲。” 陆怀舟点头,像抓住唯一正当的理由。 “我……会回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