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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承乾这份又涩又暖的好心情,截止于庆帝将他的帕子掷到他面前时为止。

    “太子,来,你仔细看看,这可是你的东西?”

    他迟疑抬眼,李承泽就垂首跪坐在不远处的矮榻上,墨发服帖,无声无息,身上穿的崭新衣衫像是临时拿来换上的,不合服制,亦不合体量,衬得人更单薄,像株茎干细长的颓唐百合。

    他又想起自己曾与李承泽拌嘴,就在一两年前,就在这座内殿门外。他假笑着说二哥身子太过孱弱,还是多花些心思在调养身体上吧,我怕二哥命比纸薄。李承泽立于廊下,不怒不恼,紧了紧肩上披的银狐裘,挑起半边眉毛淡淡瞟他,瞟得他笑意渐褪,心头发毛,粗略估算起谢必安从柱子后面拔剑奔过来要多久。

    见他不笑了,李承泽反而墨眸一弯嘴角一抬,笑得生动活泼,颊边洇下小小的褶。

    这人说不准真有些鬼魅伎俩。李承乾被这副笑脸刺了眼,不适地挪开了目光。他这个二哥总是打着与民同乐的幌子,身上却没什么人间气,倒像是被拘在方正宣纸上的画中美人,画师技法再过高超,也顶多是让他的笑看起来“栩栩如生”。如生,如生,到底不是真的活物,一颦一笑都透着暮霭沉沉的死气。

    画中人并不知自己已被思虑万千的太子判成了游魂怨鬼,开口时语气仍是恭顺无比。

    “命比纸薄?放心,臣金贵着呢,即便是薄命,也是命比金纸薄。太子殿下,金纸锋利,割到手也就罢了,小心哪一天被割到喉咙。”

    他周身一震,厉声道,“二哥这是在威胁我?”

    檐下风动,李承泽略一颔首,几缕鬓发顺势垂下,似是要隐起笑意。

    “几句玩笑话罢了。太子殿下如此斤斤计较,实非仁主所为。”

    李承泽,他的好二哥,他这十年来无法安枕的罪魁祸首。父皇说他会杀你,母后说他会杀你,姑姑也说他会杀你,连他自己都说,他会杀你。

    李承泽是他椅背上的尖刺,卧榻旁的炭盆,让他时时惊怵,一刻都放松不得。后来李承泽的死讯传来,木刺被砍,炭火熄灭,他以为他大仇得报,终于可以从此扬眉吐气,胸口的郁结也能一扫而空。

    ——可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李承泽。

    幼年时庆帝为了历练他的心智炖了他最爱的兔子,宫中所有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李承泽牵着他的手偷偷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面为小兔子挖了个衣冠冢,埋下几撮小兔子的毛。

    他抽抽搭搭说,二哥,陛下说我爱哭,没有一点未来皇帝的样子,还说我是个软蛋。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皇帝啊。

    李承泽摸摸他的发顶,小大人似的安慰他,谁说只有父皇那样的硬蛋才能做皇帝,承乾莫怕,有二哥一直陪着你。

    二哥。二哥。

    李承泽。

    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他辗转反侧,玉枕染上薄汗,直至天边隐约透出鱼肚色,才从压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沉重长叹。

    李承乾的视线又投向眼前的手帕,他小心地将此物拾起,展开,确实是他早上拿给李承泽的那条,上面还沾了一小块凝结的血。

    他犹疑再三,还是说了实话。

    “确是儿臣之物。”

    “好,你既认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庆帝信步慢踱,走到盛放刀剑的架子旁,拿起一柄短剑,拔出剑鞘确认好了是开了刃的,又将剑插回鞘中,递到了太子面前。李承乾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心中仍是不明就里。

    “太子。”

    “儿臣在。”

    “你自行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