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贺老大引述美狄亚

他想着这些东西纵然是值钱，可是那钱能够落到老六手里么？如今连老六的人都是他的，老六手头剩下的那几个钱，他是可着劲地花，每个月二百文要三妞过去给他们烧饭，老六将来真的没钱了，能从袁星樨手里弄出钱来么？老六的钱都是袁星樨的，然而袁星樨的钱可不是贺老六的。

    一想到这个，贺老大一口气就堵在嗓子里，只觉得胸口隐隐发疼，太可恨了，哪见过这样的事？人家本来好端端地过日子，他过来就说这人是他的，这不就是强盗么？老六也真的是，飞来横祸，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这种事想一想，实在是没道理，袁星樨那个小子怎么就能够红口白牙地说，买下了老六？老六答应么？他的那个钱，又给了谁呢？都给了祥林嫂了，可恨老六手里一文卖身钱都没有落到，就这么给人卖了。

    如今回头再一想，许多事情便都明白了，难怪当初祥林嫂肯顺顺当当地拜堂，她不拜堂，没有这一层瓜葛，就不好在那卖人的字据上面按手印，然而贺老大转念再一想，就算她确实成了老六的老嬷，她也没资格卖老六，当初是老六花钱娶的她，不是她花钱娶老六，就算她带了许多嫁妆进门，抵了聘礼的钱，也不该这么着，可怜自己的六弟，本来多么的自在，顶天立地无拘无束的一个好男儿，如今落得成天给人辖制。

    此时打谷场上闲聊的人，听到贺老大这几句话，有人便又发起感慨：“三妞是帮了忙，袁星樨这个败家精！”

    真是个大少爷的本色，每日贺老六下了地，袁星樨就搬了一个竹躺椅，坐在庭院里那一棵大桑树下，悠悠闲闲地看书，他反正是带了那么多书来，每天闲着没事，就可以这么慢慢地看，消磨时间。

    而且人家读的那还不全是中国的书，有一些是印得弯弯曲曲的字，好像蚯蚓一般，三妞问过他，说是“英文”，那就是洋人的书咯，这个袁星樨还剪了辫子，当初在贺老六洞房里第一次露面，那头发就短得好像鸭屁股一般，如今又念洋文，就是个假洋鬼子，何其古怪的一个人物，简直就像妖怪一样，难怪当初九斤老太一看到他，就说是“乱党”，又说是“长毛来了！”。

    贺老大这时终于说出心里的话：“岂止是败家而已，老六这就是自己掏钱，给他自家买了个主子。”

    真惨啊，就是袁星樨白捡的牛马，日间在地里当牛马，夜晚在床上做牛做马，虽然自己的两只眼睛没有挂在老六的房梁上，不过那屋子里有时候会传出动静来，这一阵倒是渐渐地少了，然而偶然仍旧能听到，而且老六和袁星樨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局促啊，手脚都好像没有地方放，亏了他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显然是饱受摧残，袁星樨那个邪魔，晚间把老六剥光了，压在下面不知是怎么样狠狠地干。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树后转了出来，正是袁星樨，老五正与他对面，登时就张大了嘴，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只想问他一句：“你听去了多少？”

    袁星樨噗嗤一乐，轻轻巧巧说了一句：“原来大哥是如此的有学问，居然读过《美狄亚》。”

    很出名的古希腊悲剧，活生生就是从里面挖下来的台词。

    贺老大这时候也是目瞪口呆，眼看着袁星樨已经转了身，轻飘飘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