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祥林嫂与娜拉
就是追求的这个。” 沈桂珍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这时候彩娣端了切好的水果过来,等她转身走了,沈桂珍对家中几个男人笑道:“你们怎么不当着彩娣的面,说她依然是做着奴隶?” “呵呵……哈哈……太太真会说笑话。” 那几个男人都在笑。 彩娣回到后面院子里,兰秀正在那里浇花,彩娣看左右没有人,便和兰秀说:“真是怄气,听人家这样说,像是我们这样给人帮佣,究竟是怎样做着奴隶?” 与老实憨厚的兰秀不同,彩娣可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人家的事情,她多数晓得,只不过并不说出去罢了,有些话实在忍不住,她就和兰秀说说,这一家的佣工之中,她与兰秀是始终待在这里的,相处最长久,虽然未必多么亲厚,但她晓得兰秀这个人是很可信赖的,但凡说给她听的话,绝不担心她会再给说出去,就好像她积存的那些银元,有得进没得出的,所以有时候便会和兰秀说几句心里话,比如今天这一回,彩娣就实在有些忍不得了。 此时听了彩娣的话,兰秀便一叠声地说:“啊哟哟,可不该这样说,我们怎么会是奴隶呢?你看看,东家每个月都给工钱,这些钱都可以自己存下来,想要怎么用,就可以怎么用,不受谁的拘管,怎么是奴隶呢?” 自己没落到贺老六手里,就是菩萨给的上上签,回想当年在鲁镇四老爷那里做事,虽然是辛苦,但自己却觉得安稳,只盼天长地久做下去,最后断了自己路的,是自己的婆婆和贺老六,那些男人把自己抓了回去。 彩娣很是懊恼地说:“就是嘛,整天说这个也是奴隶,那个也是奴隶,做工的是奴隶,种田的是奴隶,我们这样的帮佣,自然也是奴隶了,在他们眼里,谁不是奴隶呢?只怕那些当官的,当教授的,也都是奴隶。按他们说,女人在家里是奴隶,出来做事也是奴隶,可真正让人没个活了,先是说什么‘娜拉’,逃开了丈夫要怎么过,又说在外面当帮工赚钱也是奴隶,到底让人怎么做?听他们说这些话,没的让人丧气,半句有用的都没有,就只能给人泄气,依我说,我倒是想当个大大的官,只是不能够。” 兰秀连连点头,彩娣说的都是她心里的话,老爷少爷们日常的那些议论,她偶尔也听到过,虽然兰秀是个不爱计较的,终究觉得心里难受,今天又听彩娣说起这些,愈发耐不得,只是她嘴笨,只能说出几句简单的,便再说不出了,不像是彩娣这样,能说出好一篇话,很厉害的,都是自己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本来么,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究竟让人该怎样做呢?像是自己这样不识字的乡下女人,可不是只能这样么? 兰秀忽然间便想起那一年,她在城隍庙前的那一幕惊险,跳上洋车之后,车夫已经拉着车子已经跑起来,自己身上好一阵还都是突突地乱颤,浑身皮rou抖得如同要掉下来一般,仿佛最后会只剩一个白森森的骨架,当时自己并不是全无回顾的,在那车上也曾揭下蒙篮子的布盖在脸上,侧转过头向后面看,恍恍惚惚看到那一个影子,还在那里动着,仿佛鬼影。 那一回当她绕了好大一圈,最后回到主人家里,终于定下神来,这才感到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身上软得没有力气,从那以后,兰秀再不去城隍庙。 想到这里,兰秀不由得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