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脆弱的边界
清晨像一层被雨匀开的灰,从窗框边渗进陈亦然的卧室。手机闹钟响过三次,他才从半梦半醒的沉沉里撑起上半身。昨夜那段对话像未乾的墨痕,沾在脑海里一碰就晕开:江知远低哑的呼x1、支支吾吾的拒绝、快要说出口又吞回去的谢谢。每一个停顿都令人难捱,每一次视线的错开都像刀尖轻触。不致命,却反覆破皮。 他把闹钟滑掉,坐在床缘一会儿,才起身去煮水。电热壶的嗡鸣声单薄而专注,像诊间里心电图稳定的嘀嗒。他替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又习惯X地多泡了一包伯爵,放在桌边出神。那是他无意识留下的空位——某个从未坐下的人。杯中茶包沉浮,他的注意力跟着沉浮。 九点半,诊间第一个孩子就要到了。他翻看今天的排程:多动、焦虑、家庭暴力目睹者、选择X缄默……每一行字都是一个世界的入口,带着不同的黑暗与重量。他把手机搁在桌角,盯着那个空白讯息栏位良久——昨晚回家後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只存了一行没有寄出的问候:「到家了吗?睡得着吗?」最後也被他连同整串空白一起清了。 水汽在窗上凝出雾白。他用指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又用力抹去,像自嘲。 诊间在十点准时开门。走廊的灯是冷白sE,鞋底踩在地砖上有轻微的回音。第一个进来的是小晟,一个六岁男孩。瘦瘦的,拿着一本破了角的绘本,封面是蓝sE的鲸鱼,海面上浮着一座小岛,岛上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抱着膝盖的男孩,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那本书他见过无数次,作者名字像一道隐形的牵引:江知远。 「陈医生。」小晟把书往桌上一推,像要把什麽也一起推过来,「昨天、昨天我有做恶梦,可是我有照你说的数口气。数到二十,怪兽就走了。」 「了不起。」陈亦然笑,伸手指向那本书,「你还带了它。」 「嗯。因为我发现一件很厉害的事。」小晟认真地把书翻到某一页——海底黯蓝,鲸鱼游过,气泡像银sE小铃铛。「你看,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每次我害怕,我就想着那个光点,它会慢慢变大,像灯一样。」 陈亦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的确在Y影深处藏了一滴极亮的白。那是画家的习惯:在黑最深的地方刺一颗针眼一样的光,像於无声处置入呼x1。 「谁教你的?」他问。 「书里告诉我的。」小晟回答,理所当然地把绘本当成一个会回信的朋友,「画画的人,他知道我怕黑。」 陈亦然的喉头一紧。他低声「嗯」了一下,怕自己再说多一句就会露出本不该有的情绪。 谘商进行得b平常顺利。小晟学会在椅垫下藏一张「安全卡」——一张画着光点的圆圆贴纸。每次情绪要淹上来,就m0一下那个圆。临走前,小晟把书抱在x口,突然又回头问:「陈医生,你认识这个画画的人吗?」 他顿住半秒,谨慎地回答:「我们算……在努力认识。」 「那你可以跟他说,我觉得他画海很厉害。」小晟想了想,又补一句:「我觉得他一定知道怎麽游泳。」 门关上後,诊间一下安静下来。那些话像几颗JiNg确落在水面的石子,水纹一圈圈扩散。陈亦然把手按在那本书的封面,指尖沿着鲸鱼背脊的弧线划过,像在寻找另一个人呼x1的节拍。他将书小心放回书架——那层架上摆的都是孩子们常拿的书,江知远的名字占了三本半。 第二个孩子来之前,他忍不住又打开手机。那个空白对话框重新点亮,他把小晟的话打了上去,仍然没有按送出。屏幕在手心发烫,他把手机翻面。 下午的雨真正下了起来。雨脚很细,像半透明的线,从天空垂挂,城市被罩在一顶薄薄的蚊帐里。三点半,一位母亲带着n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