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禊泉
「这水,哪里打来的?」 「斑竹庵殿後的那一口井……」 「你皮绷紧了,前日老谅还在说,用苑里的井水给他烧茶,被打了一顿。嘴上可刁啊……」 老蒲一听,火就冒了上来,扯着喉咙嚷:「我就不信,这话我不信!嘴上毛都还没长齐,他喝得出哪里打来的水?我在南京服侍大老爷时都没这讲究,烧个茶还得从惠山运水,就给他喝那口茶,得费多少劲啊?」 「别不信,要诓他,这嘴内功夫可诓他不了。」 他的口舌灵敏,异於常人。各地茗茶、各方泉水,一经口便能分辨出来,父祖辈宴客品茗,唤他前来试茶,从来不爽。他祖父张汝霖就曾得意道:「宗子有个好舌头!」。 却也因此,把他的舌头养刁了,一般井水所煮的茶,简直叫他难以下咽。 「不是惠山泉!」听见这话,老蒲脸上先红了一半,额上皱纹多了好几褶,一声不吭的瞪着。 宗子喝了一口壶内的水,说不是惠山泉,整个人却静默下来,久久不发一语。 老蒲耐不住,怯声问他:「怎就晓得不是惠山泉呢?」 「惠山泉运来有热气,这水鲜磊!」 「喔!」老蒲这一声喔,有恍然之感。 「水哪里打来的?」宗子问。 这会儿老蒲不敢再作诡,老实回答:「斑竹庵後殿井里的。」 斑竹庵里的和尚正斋堂用膳,突然见到张岱主仆三人跑到井边打水,两个仆人跑进跑出,竟扛来十多个木桶子。 用完斋,众人也都围拢上来,当家和尚一颗脑袋跟着往井里头凑近,听张岱说道: 「见到了吗?这水sE明净,如秋夜月明霜飞的天空……」 和尚睁亮着双目,半晌才吐出一句:「是有一阵阵雾白浮着…….」 「对!阵阵雾白之气吐出,如轻岚出谷,缭绕松石,似有若无间淡淡yu散……」 他话未说完,突然双手往井口m0去,大叫:「有字!」 蹲下身子沿着井壁摩索半天,又叫人拿把小帚子过来,帚子在壁上来回扫过几回,竟浮现出「禊泉」二字。 「可不得了!」张岱大叫:「是王右军的字!是王右军字!」 立即要将打上来的十几桶水扛回家去,当家和尚便差了两三个小沙弥帮着抬水。 张岱刚转身走,倒听见和尚对着众人道:「这可绝了!每日打水洗面,这口井天天瞧它,我怎瞧不见秋月霜飞、轻岚出谷……」 从斑竹庵扛回来的井水,一桶桶贴墙而立,张岱取来试茶,先闻见茶香因水而发,入口却有一GU石腥味。 他命人将水桶上的木盖子打开,一早醒来就跑到厨库内瓢水来喝,喝了三天,井中汲出来的泉水才散了腥气。 他立即要仆人取水煮茶,老蒲提了两壶水到书斋,往案上一摆,一边起炉烧水,张岱问他:「哪里用上两壶?」 老蒲道:「我不信,这两壶不同井里汲出来的,真喝得出来?算我开了眼界。」 张岱往椅上盘起双腿,笑道:「两盏水先斟过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