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复来归
?他有什么问题?他建国前就亡去的父、兄,不过是在清人那里谋了份抄写文书的差使,怎么就成了“满清余孽的代理人”?他自己又怎么成了“封建势力的狗崽子”?难道就因为他在南斯拉夫当了几年大使,他就是“里通外国的潘震黑帮分子”了吗?“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这个名头又是从哪儿来的?这些事,他怎么都理不清楚——可他也睡不着。因为,只要伍秀泉一躺下,一合眼,批斗大会的广播和口号,就似乎又会在耳边响起: “……一小撮地富反坏右是不甘心灭亡的!他们总是要施展各种卑劣手段,进行煽动,制造分裂,煽阴风,点鬼火,破坏革命的大联合,妄图达到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的罪恶目的!”体育场上,最大的扩音喇叭字正腔圆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咱们要以毛主席思想为强大武器,彻底肃清中国赫鲁晓夫在各方面的修正主义流毒!”而主席台上的人则在带头喊,“——打倒里通外国的修正主义分子伍秀泉!” “打倒中联部头号反动走资派伍秀泉!”另一个领头人喊得比他更为大声。 “打倒中联部头号反动走资派伍秀泉!”台底下的人开始跟着大喊。 那实在是种会令任何人都毛骨悚然的巨大声响:一旦他们开口,环形体育馆中的几万个人就会同时、整齐地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口号,制造出一种几乎要将整个天穹都掀翻的,超自然的声浪。任何人,哪怕只有一次——亲身体验过这种力量,就不会再惊讶于受害者们的沉默了。 那一天,这个曾为共和国出生入死的军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毫无尊严地反扭着双臂、戴着高帽,在环形体育馆正中央向数万个人下跪。而在他旁边一同跪着的则是傅涟漳,一位善良且医术高明的医生。 “伍秀泉,”领头的红卫兵把一块黑牌挂到了他的脖子上:“你这个混进革命队伍中的蜕化变质分子!” 那写着他名字的黑牌子很沉,没有多久挂绳就已经在他脖子上勒出了血痕,他的脸也因透不过气而涨得通红。 “对,我揭发他,”主席台第一排的一个红小兵大吼道:“他写大字报,鼓吹苏修、南修,和刘修的‘三和一少’,给修正主义头子们贴玉镶金,恶毒攻击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及林副主席!” “还有——上次的批判大会,他带头包庇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汪家详、傅涟漳,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对!包庇这个卫生部头号三反分子,天主教会间谍!” 批斗大会就像变戏法:从一个硕大无朋的黑箱子里随意地拿出两个彩色的号码球,将它们组合,就成了一项前所未闻,但十恶不赦的新罪名。 伍秀泉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头很晕,长征时埋下的病根时常发作——这偶尔给他带来幻觉:底下山呼海啸的人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五月节,他也是这样被苏联人团团围住的。后面发生什么事了?他努力回想,然而正午的烈阳灼烧着皮肤,涌出的汗水沿着绳索泡着伤口,一同刺痒地侵蚀着记忆——他不记得了。 一个红卫兵端来一盆腥臭的墨汁,举到跪着的他面前:“动手,黑帮分子,自己抹鬼脸!” 伍秀泉抬头精疲力竭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高大,戴着绿军帽,长得像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脸的故人——或许是因为这一点,这位倔强的军人才顺从地拿手蘸满了气味难闻的墨汁,一点点缓慢地往自己脸上涂,直到看不清他左脸那个标志性的伤疤。 “不够,反省力度不够!”红小将指着伍秀泉被涂黑的照片,“你们这些黑帮分子——”他把那盆高高举起,对着伍秀泉的脸上使劲一泼,墨汁就顺着他的眼睛、鼻尖和嘴往下流淌,一滴滴地溅到红卫兵脚前。 另一个红卫兵也走了上来,拿起一只毛笔,在他浆得整齐的白衬衫上写了一行字:“打倒黑帮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