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当为慈父
两人见面不久,父子做了还不足一日呢,总要慢慢来的。 而郭浪抿了抿唇,没有什么漂亮话解释,只说:“我还不困……” 眼皮都在打架了,怎么不困? 但他也不多说,牵了郭浪就去睡觉,上了床才想起白天让春绣买的药来,于是一边起身去拿药,一边对郭浪说:“把里衣也脱了吧,替你涂了药再睡。” 取了药膏回来,郭浪已坐好了等他,一言不发任人摆布的模样。 他想起前世自己对郭浪打骂再狠,看到的都只有这样一副神情。 他实在好奇,这幽深潭水下,郭浪究竟在想什么? 即便前世与郭浪有关的记忆不多,可他知道郭浪并不麻木,亦非圣人,生意场上多得是睚眦必报、阴谋算计,他看得懂郭浪对旁人的爱憎分明、好恶公允,却看不懂郭浪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想法。 但只要明事理就好…… 他想,自己做个好父亲,郭浪又学得明事理,那父慈子孝近在眼前了。 越是畅想将来,他对郭浪便越觉亲近,以致上药时看他满身伤痕,顿觉怒火攻心,后悔放了那畜牲一条生路。 但他也不至于真把那佃户抓回来如何,毕竟那人也养了郭浪至今。 但他前世今生都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若郭浪的娘亲真是京上名妓,又怎会落到这种地方,便宜了那种烂人? 于是他便想问一问:“你娘亲是个什么样的……” 才一开口,郭浪身子就一绷,双拳紧握,两肩震颤得很不对劲,他惊诧地打量下去,虽然郭浪背对着他,但他仍瞥见了这孩子眼中不同寻常的戾气。 “送不了你了……” “什么?” 郭浪的声音越来越小,“死了,所以才不能送给你……” 他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当着郭浪的面说过什么话。 那佃户要把郭浪送给他时,他随口一句玩笑话,郭浪却没有忘。 他后背隐隐一冷,突然觉得得将郭浪教得宽怀大度一些…… 心里胡思乱想,手上却也没停,把郭浪后背两臂的新旧伤疤都涂过药,又晾了一会儿后,他才放下床幔,让郭浪也躺下睡觉。 他一向铺张,床榻又大又软,多睡一个孩子绰绰有余,何况郭浪躺下后一点儿动静没有。 他起初以为郭浪累极了一躺就睡,但很快明白过来,郭浪不是睡了,反而是睡不着,这样大气不敢出地绷在床上,怎么可能睡着? 这也没什么奇怪,两人并无亲缘,今日之前还是陌生人呢。 但他也不好过分关心,假装没有察觉还好,真说出来了,或许还是一种负担了。 所以他装作不知道,闭了眼什么也没说,不多时自己却睡着了。 听他呼吸渐渐浅缓,郭浪才稍稍放松,睁着眼,却好像身在梦中。 吃饱穿暖,甚至有床铺睡觉了,他却并不比从前安心。 他睡不着觉,却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即便早已不记得娘亲模样了,可他记得她无数次教过自己,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 这些话他一直记着,更日日切身感受。 娘亲对他说,哪怕遇不上一个好人,也宁选真恶人,莫选假善人。 他悄悄偏了偏头,朦胧能看见身旁自己新“爹”的睡颜。 他见过许多种人面兽心,而身旁这人,是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但越是好看,便越不能轻信,因为世上没人会对他好,唯一的一个,早在五年前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