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进屋内，照亮了半张临窗的案桌。

    卫庄进来的时候韩非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抬起头来笑道：“大人公事都办完了？”

    于是卫庄进门前做的一干心理建设都扑了空，他动了动眉梢，决定无视韩非的打趣：“你不见见她？”

    韩非将手上地竹简搁了，一偏头，宽大的衣襟下移了几分，露出了颈侧错布的红痕，他冲卫庄一笑：“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卫庄心知韩非这是借口，不过这属于韩非的“家事”，他也没有多问的意思，走上前替人将衣襟摆正了：“没个正形。”

    韩非楞了一下，紧接着又笑，卫庄拿他无法，问：“又怎么了？”

    “没，”韩非顺势握住了卫庄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笑盈盈地看着卫庄的眼睛，“就是没想到，原来卫庄兄这般体贴。”

    卫庄：“……”

    他难得被人调戏，体验居然还有些新奇，干脆俯下身来，吻上了韩非的嘴唇：“那你说说，我何时不体贴了？“

    韩非的余光瞄了眼搭在他耳畔的那只手，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干笑了两声：“体贴归体贴，只不过……”

    卫庄垂着眼帘看他：“不过什么？”

    韩非吞咽了一下，从他这个角度抬眼看去，甚至能数得清卫庄纤长的睫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眼睫的阴影下好像变得更深，一如不见底的幽潭一般，有种将人吸进去的引力。

    “……就不知，卫庄兄可还‘体贴’过别人？”

    这话韩非早已想问，在那晚他借用他人的身体时就已半真半假地问过一回，刚才听到红莲的那番话时又重新想了一次——除了与琴师相拥的那一晚，卫庄这些年可还找过其他的慰藉？

    要知道，不一定要是做了，才称得上“慰藉”。

    这个念头每每一起，就如海潮一般在他的心里反复翻腾，潮水不见得多么猛烈，可一浪接着一浪，就算是临海的礁石也有一天会被销蚀殆尽。

    卫庄看了他一会，搭在韩非脸旁的手忽而收了，嗤了一声：“‘体贴别人’，为了什么？”

    韩非追着他的眼睛看去，只觉得心头好像骤然被人一揪，直哆嗦了一下，他说不清这算不算后悔，他的嘴唇动了动：“人总要找些东西……聊以自慰。”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他知道。可他确实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

    “这世上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卫庄说。他来时分明有许多想同韩非讲的话，可此刻却住了嘴，转头望向窗外，正见院里那棵溅满了血渍的桂花，下人们将琴师的尸体移了出去，可这些草木上的血迹尚在，或许来日需得找人换上一批。

    韩非听清了他的话，是了，要是所有人都能轻松找到替代品，又何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你若想要求什么，就需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是故世上总少有两全之事，这是他在极年少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宫门之中，想要不明白也难。可这件事发生在卫庄身上，他却每每又失误了。

    第一回是在两人离别之际，他请求卫庄接手流沙，乃至说出托付红莲的那番话，心中其实都还揣着那么一丝希冀——他其实并不觉得赴秦会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事实上他想的，在今日看来也不算错。

    可惜晚了。晚了整整十二年。

    第二回便是此刻。他在机关城时同卫庄再见的那刻，就只希望从此自己能好好伴在卫庄的左右，不叫他伤心才好，说是深情也好，补偿也罢，可他那时分明打定了主意，眼下偏偏再提，还能怪谁？

    事不过三。韩非这么告诉自己。

    “我说……”韩非开了口。

    卫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