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静里声
天还没亮,柴房墙角那只破瓮边的水珠就开始凝起来。 有人在黑里小声咕哝了一句,随後便是厚布被子被掀开的声音,一连串脚步轻响,混着拖鞋摩擦地板的气音。 阿冷睁开眼。 天还灰着,像个没洗乾净的锅底。铺位上,左边那个叫花枝的nV孩已经起身,在m0索着绑头发。 她不懂为什麽这些人听见门外狗叫、廊下脚步声,就知道该醒。她是看到花枝起来,才跟着翻身坐起的。 她动作轻,不慢不快,洗脸水已有人提来,一瓢冷水从脸颊流到脖子,像是瞬间把昨天全冲没了。 早上头一个差,是去柴房後院帮忙挑水和扫地。那天井边的水缸高过她一个头,灶下小厮让她扶桶时没说清楚, 她没反应,被泼了半袖的水。别人骂她呆,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块Sh,半晌没动。 然後到了午间饭点。 花枝吃得快,一口接一口。 另一个男孩看见碗底没油星,皱了鼻子骂了声「亏」,被值事的婆子瞪了一眼,缩回去不敢再出声。 阿冷坐着,低头吃饭,连咀嚼声都极轻。 她不知道「亏」是什麽,只知道饭吃完碗要自洗,不洗会被骂,碗不洗乾净也会被骂。 下午她被叫去东厢铺被,还不太会折角,结果铺到一半被踢了出来,换成花枝补位。她站在廊下,不哭也不辩,手上还握着没铺完的被单。 傍晚灶房烧水,她被分去灶门外打水,回来时正巧碰到府里的姑娘远远从花廊经过。其他人都低头让路,她看了一眼,没低头也没久看。只觉得那衣服的颜sE和她早上见的那株花有些像。 洗澡轮到她时,夜sE已落了一半。水是早水,不热,但也不冷。 有人边洗边骂身上痒,有人洗完还要偷偷抹别人的油。 她什麽都没做,只洗完就走,回铺时发还滴着水。 铺上的棉被有点旧,毛边刺得她脖子痒。 旁边花枝转过身,小声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人骂你?」 她没答,只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GU旧草味,混着cHa0气。她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屋顶的木梁,听着隔壁铺上鼾声、虫声、风声。 日子一日一日过下去。 阿冷不问,也不说,只做被指派的事——有时搬柴,有时擦门槛,有时帮忙挑水到井旁,不多也不少,从无怨言,也无抱怨。 她和其他新来的人住的地方靠近东角,是下人铺里最外边的一排。再过去,是柴房,灶口,还有每天出出入入、热气翻滚的厨房。 最远的地方,她从没走过。那里有廊子,有檐,有门扇漆得极亮,一到那边,说话的人声都轻下来,走路的人也不敢直起腰板。 她知道,那里住的是这座宅子里最大的主人。 她没见过他,但常在晨早或傍晚听到远远一阵静沉的咳声,像从墙後传出来,重又短,每一下都像石头落水,不响却沉。 有人在廊下说过:「那里是帐房,不能靠近。」 她记住了帐房这两个字,也知道这两个字的地方,通常人不说话,事也不会闹。 她没去过那里,甚至不清楚是哪一扇门後。她只知道,离得越远,越安静;住得越深的人,越不能被直呼,也越不能被乱看。 主子,是住在里面的。 b她高一层的人会说「夫人那边」、「姑娘那处」,但没人提名字。只有偶尔洗衣的丫鬟讲到,「夫人昨日又没出门,身子还虚着呢」;或有人提到,「姑娘屋里最近常点梅香,想是天气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