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一台车车
守城的战役打了半个月。 洛饮川随师兄初到洛阳时,义军营地里集结了上百义士;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下了二十来个。帐篷倒是空出来许多,足以分到一人一个,但是谁也没有提出要搬。 这好似成了所有人无言的默契。 上午还一起聊天、相互宽慰的战友,下午便不见了——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死在战场上的人什么也留不下,除了同伴心里那点微末的念想。 洛饮川日渐变得沉默。 他开始不太愿意同旁人交流。虽然他的话本就不多,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连溯溪先生都有些不敢见了。只要一开口,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会不会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见不到对方了?这会不会是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就如他的父母一般。一家人和乐美满的样子还印在心里,下一刻,却飞散如泡影。 洛饮川感到恐惧。不是害怕受伤战死,而是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远去。 “师兄……这仗什么时候结束?” 难得两人都不巡夜的晚上,洛饮川躺在床上,终于开口问了出来。秦溯溪忙着照顾伤者,干脆住到了医疗帐篷,于是这帐里只剩下他们师兄弟二人。 “现在还看不见结束的迹象,”顾青岸平静道,“安禄山已是板上钉钉的反叛,没有收兵的余地;而我们身后就是东都,一步都容不得退。” “这场仗,总要打到一方山穷水尽为止。” “……” 洛饮川良久没有说话。 顾青岸便开始反省自己的话是否太直白了些。他小心地调整措辞,尽可能使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希望:“之前是大明宫里那一位不愿信。如今战报该教他醒来了,各地力量亦开始集结,我大唐底蕴深厚,断不至于被这二十万逆贼逼至绝境……” “师兄,”洛饮川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师兄的大道理,“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顾青岸便住了嘴,静静地听师弟说话。 “大唐如何,轮不到我忧心;安贼如何,我也管不了,又不能现在冲出去给他一剑,”少年人打开了话匣子,气急之余,似乎有些哽咽,“我只是想……只是怕……” 只是怕有一天醒来,发现师兄也不见了。 这话说出来太矫情,洛饮川把句子咬在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一片沉默中,他听见顾青岸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的。饮川,这是人之常情,”他轻轻哄道,“告诉师兄,你想离开吗?从战场离开,今后远离这一切?” 洛饮川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几乎要被他师兄气笑出来。 顾青岸怎么会觉得他是怕死——他整个人从心法到剑招,哪一点像个会怕死的?! 洛饮川丝毫不怀疑,这时候只要自己表现出一丁点犹疑,就会立即被师兄送走——战事只在洛阳城,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抽身回华山,依旧是不难办到的事。 可是他怎么能走……怎么敢走! 简陋的床铺发出了“咯吱”一声,紧接着便是下地的动静。洛饮川一步一步走到了师兄床边,又不敢贸然坐下,只好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青岸也动了。他坐起来,不自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