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二十年(上)
他旁边写作业,我哥在房间里。我们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往往是我跑过去打开门,就看到堆积的礼盒和礼袋,后面是若陀叔的脸。他累得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流,从后面瞧我时嘴还裂着:“小胡桃!” 他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一派轻松,可若是我爸开门,若陀叔倒是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只能笑,把礼放在旁边,听我爸小声嗔怪他乱花钱。 1 这时候被训完一顿,他就会想起向我挤眉弄眼求助,我于是摇我爸胳膊,撒娇一样把我爸拉开。 “你们两个,”我爸无奈地跟着我走,给若陀叔倒了一杯茶,“这么快就串通一气。” 我们窝在沙发上谈笑,我哥的房门紧闭,上了高三他基本不在客厅逗留,跟我们说话的时间也少了。我爸说他压力很大,发觉到家里吵的时候就会让我们声音小点。 我爸从我哥送过康乃馨之后就不和他在一间房里睡了,自己一个人买了一张沙发床在客厅休息。他嘴上说怕影响我哥,说的时候视线躲闪,垂在裤子上的指尖也局促起来,竟然像小孩子一样无意识地捻着、攥着。 所幸我哥只是点点头,随口嘱咐我爸不要工作太累。他毫无异样的神情让我爸松了口气,一如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又问了一些他学习上的事情,最后以一句“好好考大学”结尾。 若陀叔一直想跟我爸住在一起,被我爸以创业初期太费钱,还有我和我哥快要考学,搬家太麻烦为理由拒绝。若陀叔对此哑口无言,找不到任何反驳角度。他只能不甘心地抱住我爸,碎发蹭得我爸脖子发痒,直到我爸忍无可忍用卷起的书拍一下他的头:“发神经。” 人没打开,抱得反而更紧了。 13. 没人知道我爸和若陀叔是怎么相恋的,他们前后认识不过半年多,结婚时间快得令我和我哥咋舌。 我后来有一次去问我爸,我爸的目光停在书上,听完我的问题却笑了。 1 他说半年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相爱有时候就是一种机缘巧合。 我刚开始信他,后来觉得他错了。 我哥死后他们吵架、甚至打架,我爸也没法对若陀叔狠心。他说他看过一次若陀叔脏兮兮地蹲在角落里吃盒饭,看过一次若陀叔卑躬屈膝给那些老板送礼赔笑脸。所以最后若陀叔怎样的飞扬跋扈,我爸记得的也只是他那双要哭不哭、湿漉漉的眼睛和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我爸觉得是因为爱情,所以无法割舍、无法放弃、无法狠心。可我知道,我爸根本没有给予过任何人纯粹的爱情、亲情、友情。 他只是爱,然后根据不同的人再进行细分,他把每一份爱都明码标价,好让自己像个有七情六欲的常人。 可我爸用平等的爱,模仿的爱,来救济一群妖魔鬼怪,只会让我们陷入混乱。他自己尚且不懂得不同的爱如何区分,那就不是爱人,而是渡人。 像我爸这样,rou身渡人,去人间摸爬滚打一世,到头来只能惹一身的疼。 14. 找的家教是个俄罗斯人,却半句俄语都不会说。 他记得自己本名翻译成中文叫达达利亚,从小不知何种原因被遗弃到中国,一直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教过他达达利亚的俄语发音,他当时每天都念,但听多了安城方言,俄语念起来就绕口得很。 1 后来那个人走了,周围只剩下达达利亚会念自己的名字。再长一段时间,他自己也忘得差不多,干脆把这四个翻译过来的字当作中文名字一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