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无氧气之地的面容和名字
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她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她背对着我,背上贴满了一块块像膏药一样的东西——那是止痛贴。常年穿高跟鞋,她的脚趾已经变形了;常年束腰,她的肋骨大概也是疼的。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而是一个正在受刑的囚徒。 我悄悄退了出去,没让她发现。 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帮她做点事。帮她算账,帮她整理酒柜,帮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偶尔我会上台唱歌,那时候我很紧张,因为周围是暗的,只有台上有亮光。我看不清台下人的表情,所以我在上台前会先记住美娜的位置,那挺拔的、墨绿色的影子,在我眼底幽幽地晃动着,在我每一次抬头找寻的时刻。 我想让她歇歇。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让她从那个精致的、完美的“美娜”的壳子里钻出来,透口气。 十周年庆典的那晚人特别多。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美得像一尊观音菩萨。但我知道,她的脚肯定在疼,她的腰肯定在酸,她的笑容背后,肯定藏着深深的疲惫。 中途,她躲到了后巷去抽烟,我也跟了出去。巷子里很黑,堆满了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美娜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她卸下了那种端着的架势,肩膀垮了下来,显得有些萧索。 “累吗?”我走过去,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 “累啊。”她笑了笑,声音沙哑,“怎么不累,也是老啦,这双高跟些像是要把我的脚给锯了。” “那就脱了吧。”我说。我看着她。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看清了她浓妆掩盖下的苍老。 她也是会老的。那个曾经名震蒂芙尼的头牌,那个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尤物,终究也会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到时候,她还剩下什么呢?没有子女,没有丈夫,甚至没有一个法律承认的身份。 她只有这间酒吧,和这满身的伤痛。一种巨大的酸楚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她这具从情欲和伤洞拼凑起来的疤痕交错的身体。 我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烫,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皮肤虽然涂了厚粉,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觉到下面肌rou的松弛。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兰芷,你……” 1 我没让她说完。 我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我吻住了那张总是说着漂亮话、总是笑着应酬、却从来没说过一句累的嘴。 她的嘴唇带着烟草和薄荷的味道,竟然是柔软的。我们在黑暗中接吻。旁边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远处是喧嚣的音乐声。 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谢谢你还活着,也谢谢我活着”的感激。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不恨女人这个身份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娜这样的人,在努力地、拼命地、甚至是用一种悲壮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作“女人”。 如果连她都不怕,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呢? 叁·共同的黎明:清醒与灰烬 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