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眼珠青苔石头
,生物体的本能趋利避害。我割掉了生病的组织,保全了自己的命,仅此而已。” 他又转头看着我,露出那种眼神,那种,那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我的心脏重重地跳着,仿佛要撕裂皮肤牵着我命令我也同样撕裂对面男人的胸膛,看到他的心脏——重重地,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偏偏他的声音又在这时候响起:“阿蓝,你知道什么是坏疽吗?当肢体的一部分组织缺血坏死,如果不及时切除,毒素就会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把整个人都拖死。”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阿笙对于我,就是那一段最华美、但也最致命的坏疽。” 他放下绒布,走到检查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狗儿,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孩子额前的碎发。 “在柏林的那个冬天,我走出了孤儿院,但我发现自己也没法再走回那个精密运转的齿轮世界了。我见过阿笙在舞台上的光,见过他在泥潭里的血,我的感官已经被这热带的潮湿和腐烂撑大了。再回到那种只有黑白灰的秩序里,我会窒息。” “我不是为了纪念死人而留下。我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服点。这里混乱、肮脏、没有规矩,没人会追究一个医生的过去,也没人在乎你晚上睡在谁的床上。这地方适合我这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适合我这种在精神上已经残废了的人养老。” “至于阿笙……” 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似乎看向了那片并不存在的深海。 “他死了。死人是不会痛的,痛的是活人。我那时候确实痛,痛得像断了腿,痛得想把脑袋砍掉。但医生都知道,断腿之后会有幻肢痛,你会觉得那条腿还在,还会痒,还会疼。可理智告诉你,那地方是空的。你不能为了一个已经不属于你的肢体,把剩下的好日子都赔进去。” “那您......” 我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语言。视线越过他白大褂的下摆,落在办公桌边缘。一堆德文病历档案底下,压着半截露出头的折扇。扇骨是斑驳的湘妃竹,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扇面上隐约透出几竿褪色的墨竹,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在他身上晃荡的竹。 “您为什么还留着这把扇子?边角全破成这样了。这东西,是阿笙的吧?” 汉斯愣住了。这是我们谈话以来,第一次出现极其漫长的空白。 冷气机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坐在桌后,原本松弛交叠在下巴底下的双手僵硬地放了下来。灰蓝色眼睛里的绝对理智,像一块被石子击中的玻璃,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向桌角。 湘妃竹的扇骨静静躺在洁白防油纸和消毒纱布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盯着扇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白色的石膏像。 终于,他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指尖在扇骨的毛边上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如同触电般,手指迅速收回,在白大褂的布料上蹭了蹭。 “屋里冷气经常不管用,顺手拿来扇扇风罢了。”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避开我的眼睛,也没有把扇子收起来,任由残破的扇面继续半掩在病历底下。他半垂下眼睛,金色的睫毛像一片风中的芭蕉叶忽扇着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掀开这芭蕉叶,然后借着它的遮挡与永恒不变的少年接吻了,但某一个不再会变老的少年和一个只存在于心底的永恒的少年却借着少年的死得以永恒相守。但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人看到他们,连汉斯医生自己也没有察觉。在金粉楼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