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旧人故
29 旧历十七年,早春。大雪。 黎明未至,郑言与宋宁远急匆匆地就往往尚书房方向赶,已经寅时三刻,按照平时这会太傅领诵都快结束了。 太傅是个严厉的,无论皇子公主,世子外戚,都是板正肃穆格外严格。一众皇子世子也不敢仗着身份调皮捣蛋,都是毕恭毕敬的。 大雪覆腿,路滑难行。宋宁远身上穿着那件郑言送他的狐皮大氅,墨色锦面上是青绿的花纹。 行至太和殿外,遥遥看见上朝的官员身着官服,冒雪在殿外潜行,身前还点了盏明灯。 十二岁的宋宁远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眼,被身旁的郑言打趣道: “我今日与父亲同坐轿撵而来,此时他定亦是冒雪正往朝中赶路。” 宋宁远看他一眼,瘦削的脸颊上是毫不在意的神情。但郑言知道,他定是向往的。七八年来,若不是自己与他交好,每至隆冬酷暑偷偷带给他些御寒解暑的物什,他便是很难熬过太康的一个又一个严寒酷暑。 他盖着狐裘上的绒帽,脸颊冻得发红,也不说话,帽檐上深青色的花纹随着他走动上下跳跃,像在冷空中游曳的一只雏鹰。 到了尚书房,果然早诵已然结束。太傅脸黑如墨,戒尺三下,然后叫他们在学外站两刻,学学程门立雪的品质。郑言携着他手出了堂外,临走时还不忘把那本已经熟透的《诗经》携上,师傅脸色遂才稍缓。 学外天还是黑黝一片,廊上的灯随着冷风轻微摇晃,郑言将那本《诗经》轻轻垫在地面上,摊开,跟他提议:“宁远,你坐着罢。” 宋宁远也不客气,往地上一坐,靠在那廊柱旁,只在他面前的顽劣乍显: “那你呢?坐我怀里罢?” 郑言提醒他别忘了宫中规矩礼制,只依旧直直站好,说自己按年岁是宋宁远大一岁的兄长,凡事让着他是应当的。 宋宁远满不在乎地抬头看着他,纠正道:“只是一岁,大不了多少。” 言语间天已擦亮,远方宫墙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乌云开始消散,雪是要停的样子。 那厢郑言只对着满天雪花,仰头念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纷纷。” 赫然正是宋宁远身下那本《诗经》中的句子。 “这句不好,晦气。”宋宁远看着眼前茫茫一片雪白,若有所思。 顷刻间大雪已停,只有宫墙之外远山青黛。 那年春季来得极为缓慢,待到二月后宋宁远十三岁生辰,郑言与他相约潜入南和宫,遥遥站在殿顶,给他送了一幅画像。 画上是那时已然在他心上的宋宁远。 …… 醒来时天色微明,帘外啁啾鸟鸣显得山间越发幽静。 眼前是灰青色的帐顶,梦中十年前的宋宁远和月下带着死亡气息惨白的脸重合起来,郑言猛然才醒悟此时已是新历元年。 恍惚中他还记得,黎季一双血色的眼睛,还有宋宁远隐忍沉静的眸光……他用身体罩住了他,背后是鲜血淋漓的剑伤,皎皎月色下,身受重伤的他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 “言言……” 那人的话语似乎从未有过的深情。 他薄削的嘴角轻扬:“言言,你终于肯主动抱我了……” “宋宁远……” 郑言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却只听帘外一声轻响,有一人负手进来,身形颀长,清俊高华,“你醒了。” 郑言偏头看他,只见江渊独立帐中,紫色暗袍上还有一截短窄的战甲。他面色有些许担忧,但更多的是帝王天生便有的胜者之气。 江渊?宋宁远呢? 西祁、南梁与天启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