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两个粗使宫女。宫中人最会捧高踩低,季尧虽是皇子,却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说不准哪一天就会被掐死,谁都没拿他当主子。入了夜,各自睡去,懒得再管季尧。 这也方便了杨贺出入静心苑。 偌大宫殿里点了盏灯,季尧看见杨贺手中的药膏时,怔了怔,黑漆漆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杨贺看。 杨贺恍若未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殿下,将手伸出来。” 季尧“哦”了声,伸出几根手指头,根根都红肿,粗了一圈儿,看着有些可怜。 杨贺说:“冻疮难好,生了一年以后每年都要受苦的。”宦官的声儿细,杨贺语调一贯不疾不徐,有几分柔和。 2 小孩儿恍了恍神,只觉被杨贺捧着的手指都发起了烫,着了火似的。季尧浑不在意地笑,小声地说:“不怕,也不怎么疼。” 杨贺跪坐在他面前,少年宦官垂着脑袋,手指蘸了药膏,细细地抹在他手指上,指头、指缝,细致入微。不知怎的,却让季尧想到了毒蛇,仿佛一条细长冰冷的毒蛇慢慢地缠在他手上,吐着蛇芯子,危险又让人着迷。 季尧眨了眨眼睛,看着杨贺,耳朵薄薄的,脖颈儿也是细的,白皙又脆弱,他忍不住叫了声:“公公。” 杨贺抬起眼睛:“弄疼殿下了?” 季尧咧嘴一笑,手指动了动,说:“没有,公公这样轻,哪里会痛?” “好香啊。”他孩子气地凑近了闻,闻自己手指的味道,好像还带着杨贺微凉的余温,忍不住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下。 杨贺说:“殿下,药是外敷的,不能吃。” 季尧“哦”了声,说:“我喜欢这味道。” 杨贺不置可否,又听季尧轻快地说:“公公对我真好。” “这宫里谁都避着我,”他看着杨贺,问,“为什么公公要对我这么好?” 2 杨贺不是善类。 季尧生于冷宫,长于冷宫,直觉比野兽还敏锐,第一次见杨贺他就嗅出了危险,后来再见,就是杨贺杀人时。 那个小太监的尸体在水里沉了几日就被人发现了,小太监是司礼监的人,还在他身上发现了内官监的出宫令牌。内官监常要出宫办差,除了每个人的身份玉牌,还多了一个出宫令牌,各处的令牌样式不一,直接就将矛头对准了内官监。 行凶之人栽赃手法简单粗暴,可司礼监和内官监早有龃龉,这几年来一直不和,明里暗里都要争个高低。如此一来,真相如何不重要,反倒成了两监的颜面之争。司礼监指着内官监要凶手,内官监斥对方栽赃陷害血口喷人,双方斗得越发厉害。 季尧日日待在冷宫里,听老嬷嬷和宫女碎嘴嚼舌根,将事儿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么一个工于心计、手段阴毒的人,为什么会对他好? 季尧想不明白。 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平白无故的坏。 杨贺必有所图。 可他图什么? 2 杨贺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殿下是主子,奴才自当对殿下好。” 季尧心中冷冷道,说谎,可听着那句“殿下是主子”,不知怎的,心里又有些痒痒的。他是他的主子,杨贺就会对他好吗? 季尧看着杨贺的眼睛,软软地笑了起来,虎牙尖尖的,一派烂漫,亲昵地道:“公公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着的,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会报答公公。” 季尧说的报答,杨贺面上感动,心里却半点都没有在意。 他帮季尧本就另有所图。 上辈子,皇帝的原皇后早逝,后来立的皇后是杨贺一手推上去的,生了嫡子,皇帝驾崩时不过三岁稚龄。 杨贺有意扶稚子登基。 以薛戚为首的世家属意立戚贵妃所生的长子为太子,他们斗得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