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煦盗庙
那大概是至元年间的事——也许是至元,也许是建炎,也许是压根儿就没载入史册的什么年号。那年头不太平,北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中间这块地方,倒是偷得几年安生。 陈煦就是在那个时候出名的。 汴梁城的老人还记得他:高高大大的汉子,走路带风,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他不在人前露脸,只在夜里行事,可每次行事之后,城里总要热闹一阵子—— 今儿个东头的王瘸子家灶台上多了二两银子,明儿个西头的李寡妇门口搁着一袋粮食。没人知道是谁送的,可人人都知道是陈煦干的。 钱从哪儿来?没人问。问了也白问,陈煦不说。 直到那年秋天,有人发现太庙丢了东西。 太庙是什么地方?供奉先帝牌位的地方,等闲人进去都得磕头,何况是偷?守庙的老太监第二天早上发现供桌上的金爵杯没了,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羽林军把太庙围了个水泄不通,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过了半个月,又丢了。这回丢的是先帝用过的玉带钩。 刑部的人脸都绿了。这等于是打朝廷的脸,打皇上的脸。尚书大人亲自坐镇,调了三百精兵埋伏在太庙周围,一连守了十三天。 第十四天夜里,陈煦来了。 他后来跟牢里的难友说起这事,还直摇头:“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太静了。可我想着,都十三次了,也该有个了结。” 了结倒是了结了。他刚翻进庙墙,四面八方就亮起了火把。羽林军把他围在中间,刀枪剑戟都往他身上招呼。他撂倒了七八个,可人太多了,到底让人一棍子砸在后脑勺上。 醒来的时候,两条胳膊被反拧着,绳子上浸了水,越挣越紧。 “押送刑部。”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陈煦心想,到了刑部再说。他在刑部有熟人,花点银子,兴许能换个刺配流放。流放就流放,半道上总能跑。 可押解的人没往刑部走。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陈煦抬头一看,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气。 那是皇宫的侧门。 他被人架着往里走,穿过无数道门,无数道廊,最后跪在一座大殿的方砖地上。方砖冰凉,膝盖硌得生疼。他低着头,只看见面前三尺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案几,案几后头坐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 “抬头。” 声音不高,可满殿的人都静了。陈煦抬起头,眯着眼往上看——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这几年见的,是很多年以前。那时候这张脸还小,还瘦,还脏兮兮的,跪在太庙的角落里,饿得直哆嗦。 那是他第十四次进太庙之前的事。不对,是第十一次还是第十二次来着?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冷得出奇,他翻进太庙,想找点东西换钱,却看见供桌旁边跪着个小孩。 那孩子穿着不知道什么料子的袍子,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陈煦以为是个犯了错的小太监,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找东西。 找了半天,什么值钱的都没有。他正要走,那小孩忽然倒了下去。 陈煦凑过去一看,不是装的。那孩子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分明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那是他留着夜里垫肚子的——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 “你怎么不吃饭,跪在这里干吗?”陈煦问。 孩子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包袱。 陈煦乐了:“还想吃?” 孩子点点头。 “那你给我跳个舞。”陈煦随口一说,“跳了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