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他人互动的时候活泼了些,却仍有优雅从容。 他想起那枚城市风景。假使越过了夜、天蒙蒙亮起,或许便是这样的差别。 J尾酒就要见底的晚间十点半,门开了,挂铃伴随着谈笑声,替柏林围墙又添了暖意。 管得住店长的真店长来了。突然听见一句调侃,韩知颖还没弄明白,穿着毛呢大衣的nV士已经走进店内,身後跟着位高大的男人。 nV士该是五十几岁,白皙掩不住细纹、及肩的红棕发有些灰白,却风采依旧。男人则有着和那人神似的脸庞,只是更加稳重成熟。看着她与客人寒暄的侧脸,那深邃轮廓、以及灰蓝眼睛,韩知颖便大约明白了。 她看着几张木桌上的餐盘,有些坏心地笑,「今年还是没有甜点?店长真该加油。」 腾出位置,男人放下手中四个大盒,朝放下手中刀叉的那人挑挑眉,「今年依然不会烤,总要会切才行,店长先生。」 德式布丁派、苹果派、提拉米苏,最後是经典的黑森林蛋糕。被常客背弃的张敬霖拿出甜点刀,在调侃中展示他的切片手艺。客人们迳自挑起甜点,交谈得热络。 柏林围墙和自己,是半生熟的关系。韩知颖想,加入肯定是突兀,於是他选择坐着感受着陌生的快乐,不知不觉走了神。 温暖的手突然搭上他的肩。 他回头,就见到nV士和蔼的笑容,「不喜欢甜点吗?」 正思考着该如何说明,一盘甜点就被放到他面前。四种类、各两口大的份量。张敬霖搂住nV士的肩,笑着说:「欺负我不擅长做甜食,现在又要让我在客人前面没面子吗。」 她轻声笑了,「我可没有,替你招待客人而已。」 「我母亲。」向韩知颖介绍後,他侧过脸在她颊上印了一吻,「不过我通常称呼她奈尔nV士。」 韩知颖起身向她介绍自己,寒暄过後,她便又往另桌走去。带着两个马克杯的热茶,男人回到他身旁坐下,说:「大概是挺多余的介绍,不过她是德国人。」 确实非常多余。他不觉莞尔。 茶佐甜点也佐闲谈。听着张敬霖聊母亲、与长他八岁的兄长,韩知颖感受到陌生的情绪。 「她二十岁的时候遇见一个去德国学工业工程的男人。两年之後,她决定跟着他回老家,当德文教师。在那里,他们的世界多了两男一nV,三十几年便这麽过了。」 「该说是浪漫的故事吗。」 「或许。慕尼黑和台北都是家,确实很浪漫,也可以说很幸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归属。」 後半句,张敬霖说得轻,韩知颖却听得很沉。被放大的片刻里,谁也没说话,只有舌尖上提拉米苏的可可粉,突如其来地泛起苦。 打破沉默的,是男人低沉的邀约,「三十一号也来吧,跨年。」 「不是休假?」店门外的小黑板上写得很明白。 「常客就知道不是那麽回事。」他微微笑,「你肯定记得我说过,希望你愿意接受常客的标签。三十一号来或不来,就当作是正式的答覆。」 「嗯。」他应下,却又忍不住问:「打算做什麽。」 「放电影。」张敬霖回答得乾脆,「一部老片、一部新片,八点开始放。柏林围墙不倒数,而是在电影轨迹里向去年道别。指针走过十二点,新片也随之老去,现实又感伤的电影迷的浪漫。」 韩知颖不住笑了,「所以今年哪部片会为了你的浪漫牺牲。」 「还没决定。至於老片子,我偏好经典的德国电影。」像想起什麽,他看进韩知颖眼底,似笑非笑的,「你来的话,就放那部吧。」 「嗯?」 「《再见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