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太太
迎上他那双带着轻蔑和试探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眼睛,掠过他的眉骨,然后......她的视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 完全是不受控制的。 他的嘴唇偏薄,但唇形分明,上唇微微薄于下唇,嘴角带着一道天生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在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那道弧度也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嘲讽什么。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刻在唇线上,收都收不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这种事情,那一眼短得来不及被解读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纯粹的、视觉上的捕捉。 她收拢了那短暂走失的目光,重新对焦在他的眼睛上,点了点头。 “好。” 陆正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好。”宋怀瑾的语调平静得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做你的姨太太。名义上的也行,不只是名义上的也行。” 这下轮到陆正衡沉默了。 他站直了身,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轻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一种被意外撞了一下腰的失重感。他本意是要用一个不可能的条件来堵住她的嘴,让她自己放弃。他从没想过她会答应。一个世家出身的小姐,做人家的姨太太——他以为她会像所有他见过的大家闺秀一样,感到被羞辱,然后转身就走。 但是,她答应了。 陆正衡看了她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你知道姨太太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做了我的姨太太,你这辈子就跟‘宋小姐’三个字没有关系了?” “知道。” “你知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帮你报仇?”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方才冷了许多,像一道一道地往下钉钉子,“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动两个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地头蛇。你做了姨太太,也只是姨太太。别指望借用我的名义去做什么事。” 宋怀瑾站在那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把她的路堵死。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至少——在我是你姨太太的这段时间里,我是安全的,对不对?没有人能动督军的女人。” 这一次,陆正衡,他靠在窗边,沉默地吸着雪茄,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住到东厢来。明天我让人收拾。” 宋怀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暖黄色的地板。她缓缓地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谢督军。” 她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过长廊,回到自己那间住了七日的西厢客房。关上房门之后,她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微微发抖。她说出口之后才发现,那后半句,她好像不只是随口说说的。 她慢慢地收拢了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将它们攥成了一个拳,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这条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