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宦 第66节
,杳杳弱弱,渺渺茫茫。她再没有声音,倒是见窗上扑来另一个影,是絮儿,捡了件氅衣罩在朝暮身上,分外从容地朝窗外低吟,“张大人,姑娘没了,去给芷秋姑娘报信吧。” 张达源心一坠,就觉坠到了当初净身的床板子上,弯刀一扬,就割去了他的余生,就好像也割去了他适才萌芽的感情。 他只得盯着那个再无生机的影,坠下一滴泪来。他是从来不哭的,人讲“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本来是个阉人,要是有泪轻弹,岂不是更不像个男儿了? 这般呆坐廊沿,想着方才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等你好了,我能不能来打你的茶会?”他原是想“徐徐图之”,谁知秋风不及花落匆匆,难待徐徐。 人去也,一风吹落江楼月,正当拂晓鸡鸣,烛灺灯尽,窗户外响起一阵急促的绣鞋声。 芷秋一夜难眠,稍一点动静便惊醒,眼下忙坐起来,果然见桃良檠一盏新灯踅出台屏,烛光晕开她满面混乱的泪渍,“姑娘,张达源院外头讲,朝暮姑娘没了,就半个时辰以前。” 将陆瞻亦吵醒,正要撑起来搂芷秋,谁知她身子一歪,先栽倒下来。陆瞻刹那没了瞌睡,忙吩咐人快马请了大夫。 这厢云履繁脞,袖声乱杂,又是请大夫把脉,又是煎药,生生乱了半晌。到朝云出岫,陆瞻还穿着一身寝衣,外头披了件大敞,在屋里来回踱步,纵然大夫讲了没大碍,他还是不放心,一颗心鹘突乱跳,总担心芷秋醒不过来。 床前丫鬟正用小匙喂药,送进去一些,总要溢出来一点。陆瞻有些等不得,过去接过碗自己含了药以唇相渡,一碗药倒吃下去一大半。 这般耐着性子等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人醒,黎阿则门外候了半日,只得进屋去请命,“干爹,府衙里还等着干爹坐堂呢,今儿该审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几个经历照磨官,您是圣上钦定的主审官,您不到堂,陈大人沈大人窦大人都不能私自提审犯官啊,再有姜恩祝斗真抓在牢里还没过问过呢。” 陆瞻适才将垂在芷秋脸上的目光收回来,嗓子眼里似飞了沙,有些嘶哑,“姜恩祝斗真先放在牢里,别叫他们睡觉。另外去传我的话,就说让几位大人共审,不必等我。” 话音才落,就觉手上轻柔覆上来一只手,扭头一望,是芷秋醒了,小脸惨白地冲他笑笑,“我已经好了,别耽误你的要紧事,你去吧,横竖我也要到堂子里去,你不用守着我。” 说话就撑坐起来,一身花容褪色,柳腰折断之态。陆瞻本不想让她去,但还是将她搂起来,“聚散无凭,别太伤心。” 他在外头叫来桃良与张达源交代了一番,“照看好你们姑娘,别叫她哭坏了眼睛,倘或那边有什么缺的,叫园子里头去办,回头我有赏。张达源,奶奶要是在堂子里有什么事儿,快马到府衙报我。” 张达源有些木讷地颔首退出去,陆瞻则走到龙门架上更衣,仍旧不放心,“她得的是疫病,眼下这疫病已经在城里渐渐传开了,比先前在城外时更易死人。你送一程便罢了,不要到跟前去瞧,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穿戴好蟒袍乌纱,又落到床上,“衙门里完了事儿我去堂子里接你,大夫开的那防治的药,你走前吃一碗。道理我不多讲,你比谁都懂,珍重自身,别叫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