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三 Y念
纵横堡堡主的护刀。每个武者都钦羡不已的位置。若是以前,你绝不会在意。他人如何,与你何干。但现在,这些护刀的俊朗之姿、耀目之光让你胸口胀痛、自惭形秽。 刀一旦生了锈,就无法使用。人们会将之搁置,然后刀就会破碎。不管是死物还是活人皆如此。你不想再当刀,可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留在顾廷歌身边,你希望自己是最好的。 可你的过去由碎片拼凑而成,内里满是泥沼、臭味和黑暗。你和他们是云泥之别。他们说的没错,作为一把刀,你远不够资格待在顾廷歌的身边。 1 然而你还是想抓住那一点点可能。于是你接过其他人递来的刀,然后一败涂地。 你在侍殿时,没有顾廷歌出现的梦,通常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浪很急,水很深。你随时都会跌落。你浮在汹涌的水面上,痴望矗立于蓝色汪洋末端的白塔,为它发出的美丽光芒心醉神迷。你的父亲在你身后焦急地呐喊,让你小心。 高塔终是倒了。倒影破碎。波涛滚滚而来,穿透你的肺腑和四肢。时隔多年,你扼杀过的感官重新苏醒,毁灭的记忆重新归来。你饥饿、焦渴又疲惫,沮丧、愤恨又绝望。你感到一种纯粹而原始的本能恐惧,就像怕黑或畏火。 顾廷歌待你很好。这种好,和春和君的好不同。春和君对你无所求。纵横堡堡主却不是。他重新启用你,必有他的用意。但是你让他失望了。不过没关系,你在他眼里看到了被压制又复苏的渴望。他想要你。你乐意雌伏。 可那次服侍之后,他没再碰过你。 在河边沐浴时,太阳的光辉洒落他浅亮的臂膀,斑驳的树影潜入他的黑眸。他举止沉静高雅、生活质朴,冷寂的眼底闪着悲悯。他很少笑,但偶尔泄出的丝许笑意,如光影,如星辰。 只要和他同处一个空间,你便有不可思议的安全感。和以往完全不同。而只要远远注视着他,一种宁静的幸福会涌进你的胸腔,在那里跃动。 这种感觉不止你一人拥有。你很肯定。不少护刀眼中有相似的欲念。他们是真心崇拜、敬仰着他们的堡主,也是心甘情愿守在他的身边。他们警惕你的靠近,嘲讽你的过往,嫉恨你得到的关注。 你希望自己能早点醒悟,同时再早一点遇到他。 那样你还是那把威震天下的名刀,对他还有使用的价值。这样当他不碰你时,你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和他产生联结。而不是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陷入被抛弃的惶恐,受尽折磨和苦楚。 1 你已将所有的判断力和常识都为他抛到脑后。 你想将手陷入他的发间,感受发丝的柔韧和指尖的潮湿。你想吻他的脸颊和嘴唇,汲取那稀薄的热度。你想再次体验他压下的重量,让他引发你狂乱的颤抖和愉悦的呻吟,毫无阻隔地感受那瘦削躯体中涌动的生命。 如果玉寒生知道,一定会说你疯了。你无所谓。此时,你孤单伫立,世界隐匿于你的周围。此刻,你比当刀时更坚定、更自我。 活着,本就是一种不断揭露自我的过程。你所渴望的永恒,那个超越时间、无以名之的境界,在缺乏自我认知的情况下,是不可能降临的。 你是谁? 你不是娼妓之子,不是封喉之刀。你只是一个卑微如蝼蚁、贪婪地疾速进在炽烈欲望之中的凡夫俗子。你遭苦难,受折磨,却充满喜悦,获得新生。 水汽蒸腾,升空化雨,从天而降,又汇成溪水、河流和奔涌的大海。它们再次在你耳边呼啸。 三十年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刻。这次,你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 你想将心中的神明扯落神坛,同他一起向下坠去,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