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询问了沈意的母亲，能不能把我们谈的内容告诉沈意。

    她只回了一句：“他未必想知道这些。”

    但我却觉得，沈意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胆怯无知，也许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回家后我便整理了一下思绪，打算和沈意谈一谈。

    沈意听说我今天去了医院，有些吃惊，但很快又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没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而麻烦。”

    “不麻烦，是我自己想去的。”

    两人对坐着沉默，虽然已经思索了半天，但我还是有些苦恼该怎么打开话头。

    尤其是在这种谈话的内容有些沉重的情况下。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沈意率先问道。

    “是的……沈意，你对你的母亲是怎么看的，你喜欢她吗？”

    沈意犹豫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她不需要我的喜欢。”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太蠢了，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爸对她做的事情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有些吃惊，以为沈意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跟我说想带我离开之后不久……那天爸又喝醉了，一回家就叫我进房间看书，然后拽着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心里其实觉得她说的肯定是假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以后要怎么看待我爸呢？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去听里面的声音。然后，我就听见……”

    他忽然哑了嗓子，去拿水杯的那只手在颤抖。

    “我听见了痛呼声，还有谩骂声，然后是挥拳砸中什么地方的声音……我真的很害怕，哭着不停拍门让我爸开门。他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还是那张平时对着我笑得很灿烂的脸，但我忽然认不出他了。我扒着门缝想冲进去看个清楚，然后就看见了我妈对我失望的眼神。”

    我握住他不停发抖的手，“已经没事了，都过来了。”

    但沈意却好像陷进了某种情绪无法自拔。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可以对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之前还问他，为什么不管我有多听话、考多少个满分，mama都不肯抱我，也不对我笑，为什么她总是嫌弃我烦，为什么别的孩子生病了都是他们的mama带他们去医院。现在想起来，我有什么资格去问那些问题呢？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每次他喝酒回来我都很害怕，像等着一个熟悉的人撕开人皮露出鬼怪的样子。我劝他不要喝酒，他拽着她关上门我就去拍门，后来他就不在乎避不避开我了。

    “大概是喝太多酒的缘故吧，他工作的时候突发心梗，从窗台上摔了下去。我知道我妈很开心，我也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对……但是我还是很难过。为什么好不容易接受她不会爱我的事实之后，还要告诉我，唯一一个爱我的人罪大恶极，而且这个人也已经不存在了。”

    说着说着，沈意的眼睛里掉下一串眼泪，他条件反射地说了声：“对不起，我也不想。”

    我坐到他身边，把他的脑袋按在我的肩膀上，“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妈不想见我，所以去了外省的学校，她每个月都会给我转钱。后来她再婚搬去了别的地方，除了转生活费没有再联系过我。所以那天她打电话给我，我就知道是出了事。她被查出来癌症又离了婚，看样子是在留遗言。我已经不在乎她讨不讨厌我了，我不想让她死……”

    同一天听完两个人对我的讲述，我能体会到每个人的痛苦之处，也明白了他们是如何磋磨彼此形成了现在的局面。从沈意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母子间就已经成了一个死结。

    我把沈意不知道的他父母结婚之前的事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