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下）

门准备退出去，临走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比这强多了。”

    他在他们的临时基地，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旷野什么都看不到的旧电站里转了一圈，脚步习惯性地又迈向路西恩所在的位置。

    “我是个糟糕的父亲。”恩里克拿手臂盖在眼睛上，他正躺在值班室的床上。

    路西恩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清理着手枪，弹匣和脉冲弹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被码成几排，他抬起头看了模样颓唐的恩里克一眼，说，“你不是最糟的。”

    恩里克扯了扯嘴角，“但蒂米值得更好的父亲……我早该在自由港就让他们下船，躲得远远的。”

    “割断和亲人的联系不会是个好办法，”路西恩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这里白天阳光充足，夜晚气温则降到零摄氏度以下，工厂里的供暖器年久失修，超导液都漏得差不多了，还能勉强工作的也强不到哪里去。

    路西恩呵出一口白气，继续说，“我的……用人类的概念来说，我的姐妹，去年传来了消息，养大我们的母亲死于心脏衰竭，我甚至没有机会去她的墓地看上一眼。”

    他说得很平静，但恩里克知道，和像他这样几乎是作为个孤儿的长大的人不同，路西恩从小有爱他的许多位父母亲眷，他对亲情这个话题，显然要比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清楚的恩里克自己更有发言权。

    而比起从来没有拥有过温情，被从温暖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人显然受到的伤害是更血淋淋的。

    “我很抱歉，”恩里克坐直了起来，“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不是想要获得谁的同情，”路西恩强调，“我的母亲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孩子，他们每个都很爱她，她是幸福的。但你只有蒂米，至少目前来说……你只有蒂米。”

    恩里克撇了撇嘴巴，他知道路西恩说得对，等他老了的时候——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很想念蒂米的，但他还是好像很难以忍受般地说，“只有蒂米就足够了——我简直没法想象如果有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孩，围着我叫爸爸的模样……那恐怕是个比被一群冰原兽围着还恐怖的噩梦。”

    路西恩可能也真的想象了下那种情景，然后摇摇头说，“是挺荒唐的。”

    恩里克抓过床头放着的酒瓶，喝了口劣质的金酒，皱着眉头说，“这玩意真是难喝得要命，比弗朗西斯自己酿的洗碗水还可怕。”

    那大概是有一次乌利希和其他人在讨论酿酒的时候，弗朗西斯意外地把酿酒记录成了指令，而在食物混合器里引发了一场灾难，这个人工智能总是会别出心裁地弄出一些奇怪的副业。

    路西恩回想了下，说，“我认为还是他的特制腌橄榄更致命一些。”

    恩里克想到弗朗西斯特制腌橄榄，感叹地说，“幸好蒂米还有弗朗西斯这个白痴陪着他。”

    比起人类小孩，赛博人这种把躯体机械化、头脑数字化的种族显然和身为人工智能的弗朗西斯更像是同类，也许他们之间可以谈判出一个对蒂米有利的方案。

    当然前提是弗朗西斯没有被赛博人们给彻底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