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明镜亦非台
人说伏龙寺的日出极美,如果前一天晚上宿在寺庙里,就能看到。这里的登山设施不够完备,不适合游客夜间爬山。 余疏浅问他们要还的是什么愿。老人说是给自己的发妻,上个月做了一台肝脏上的大手术,术前家里人很怕老太太挺不过去,就在伏龙寺捐了一盏百岁平安灯。术后老太太恢复得很好,全家都很高兴,老太太说自己麻醉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有佛光接引,觉得这一场大病能够还转,全是菩萨保佑的功劳。于是老人决定上莫龙山来还愿,一路默念阿弥陀佛,一路上山,以表虔诚。他的外甥女是个畅游五湖四海的背包客,对登山很有经验,所以跟来照看他。 老人说自己还要再休息一会儿,让他们先上去。余疏浅和老人道了别,在整段对话的过程中,路远一直安静地站在余疏浅身后,两眼放空,望着远处的山寺和白云,山顶风大,云飘得很快,在他们闲谈的过程中,那一朵云已经当空路过了。余疏浅习惯路远的态度,他知道路远不爱在生人面前说话,但并非有所不满的意思,大多数时候路远只是觉得没必要,没必要和外在世界进行这样一个浅淡的接触,又或者他也不知该对这个故事表达出何种情绪,并不能做出余疏浅那样的热络和感慨,让他来回应的话他极有可能就是点点头,再默默走掉。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余疏浅见周围没什么人,握住了路远的手,路远忽然没有征兆地问道:“你信吗?” “什么?” “佛。” 余疏浅反问:“你呢。”路远很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这在余疏浅的意料之中。几乎每一处路远寄出落脚过的寺院,里面的大和尚都觉得路远小小年纪就有佛性,但他实际上却没有一颗向佛之心,某种程度上他是一个认定了就很固执的人,认定了神鬼之说是假的,他就不会相信。佛经上的哲理归哲理,其余的在他眼里都让他很难理解。 “其实我相信因果。”余疏浅说道,“不过我从来没有指望过神佛会降下所谓的功德业力,我只相信我自己,相信我心中的佛。” 路远看了眼余疏浅,觉得他的话里有很多未尽之意,甚至带着很重的戾气,便问:“你心中的佛是什么样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余疏浅笑了笑,说。路远一瞬间抓紧了余疏浅的手,很快反应过来,松开了,但余疏浅反手把路远的手握得更紧,他说道:“你很害怕吗。”路远没有说话,任由余疏浅握着,两人一路无言,沉默而平静地走到了坐落在山顶的伏龙寺的山门处。 “终于到了。”余疏浅说道,“翻修过,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看来庙里香火确实很盛。”只有那巨石上的伏龙二字,经过岁月冲刷,始终不变。余疏浅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要给路远拍一张游客照留念。镜头里路远站在伏龙石边上,在余疏浅的指导下面无表情地单手比耶。余疏浅说:“给我个面子,你笑一下呗。”听完这句话,路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不过眼睛里多了点笑意。这样就很好,余疏浅心想,他按下了快门,让照片定留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