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芳春
。再之后的某日,周翰林说北京有外国人开办的教会nV校,周夫人说上海也有,上海到处是nV校,她就去过一些学校生活,每月月末、寒假暑假放归,直到外婆的房子里只剩下表哥一家人,周翰林说让她回来,周夫人说让她出去,顺着h浦江、长江、东海,到太平洋的另一端去。回忆的气息渐渐模糊,具象为床头樟脑块的刺鼻气味,她就在这样的气味中睡着。 第二天下午醒来,周祉辰仍觉头痛,微卷的头发也纠缠着在头顶堆成金字塔,尽是梳不开的Si结,她昨日没烧热水,只得去理发所稍作修剪。理发师看起来不过中年,拿起剪刀就健谈起来,说辛亥年在街上截辫子,数他剪得最好,队排长龙,于是今遭有本钱盘下铺子,开起店面。周祉辰淡淡点了点头就闭眼假寐,等到解下毛巾,她隔着睫前碎发看镜子,终于相信此人有辛亥的经历。后脑勺被剃得毛茸茸有如胎发,两鬓及耳,额发及眉,周祉辰疑心隔壁成衣铺礼帽的销路来自于这里,但已无法出言抗议,只好付钱出门。 走在路上,偶有坐在h包车里的nV人给她飞来媚眼,她不敢回看,戴上新买的宽沿帽子,也搭h包车,却想不出目的地,只好叫车夫随便转转,h包车夫见她新式打扮,回头道:“先生阿要去跑马厅伐?近来春赛热闹。”她有些恍惚:“跑马厅华人不得入内,今改了规矩么?”车夫笑道:“先生勿晓得,华人看台也有的。”车夫脚程快,但坐在包车上的周祉辰已不很习惯这样的人力车,到了地方就连忙跳下去,找钱也不要,说当小费,那车夫一听,连连鞠躬,说起洋文“thankyou”,小费是洋人的规矩。 跑马厅对过一街之隔的是国际饭店,周祉辰乘梯到二层的西餐厅,让服务生给张端汝家摇去电话。中国人的习惯,说“明日请客”,“改日吃饭”常常没有下文,张端汝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见国际饭店电话,以为是自己认识的什么大少相邀,便急忙换衣服赴宴。前朝败亡之际,他父亲凭借着与周翰林一众寓公的关系,做起政治掮客,积攒下了家底,让张端汝也得以掩起门来做大少,混迹于纨绔之中。周祉辰坐在靠窗角落,见餐厅中虽有华人,却个个富丽摩登,手中拿着赛马报,谈天尽是金融债券……她身上呢绒绿西装的肘腋处磨得有几分发白,相形之下,很有学生样貌,如非偷用学费,绝无可能置身于此。 “怎么是你?”跟着服务生的指引,张端汝落座先发问。 周祉辰将帽沿向上抬了抬。 张端汝又问:“怎么吃西餐?” 周祉辰讪讪地笑,她对食物没有特殊的眷恋,无论北平与上海,国中与国外,吃什么都一样。 张端汝见她开红酒,开始热络地寒暄:“辰表妹,在国外学些什么?” 周祉辰双眼望天,艰难地吐出一个英文单词:“Finance。” 张端汝还要追问,周祉辰又说:“表哥知道的,国外大学校么,金融,经济,法律,都学一点,都是皮毛。” 张端汝听得眼睛发亮:“那你预备做些什么事业?” 周祉辰不答他的问题,说想要以男子身份去工作。 张端汝不明所以:“沪上nV子抛头露面者bb皆是,何以要隐瞒?” 周祉辰这才解下帽子:“以男子身份行事方便。” 张端汝望着她的短发,却自想出理由来:“你莫不是留洋归来,想成什么大事业?若有发财门路,倒是可与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