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醒
散落,已经冷透了的死灰。 死灰也会发出簌簌的碎响。 不要多愁善感——我打起精神告诫自己,在宇宙里多愁善感是很危险的事。我时刻提醒自己正为怎样宏伟的文明存续奉献一切,可被迫从陆地上剥落的我们难免失落、挫败、不安,无法在居无定所中重新为自己构筑安全感与意义感。 尤其在我伸手拉住他的刹那——隔着好几厘米厚的航空服下与一个仿生人的触碰,其实比远方等待着我复命的光启号近得太多太多。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随后整颗心,整个人都在压抑的宇宙服里颤动。或许因为他透明面罩下的人造瞳孔太像宇宙中的星辰。璀璨,幽深,冷而持久地闪烁,令我好像被星光笼罩,赤裸地置身于这零散的无限中。 他也望着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舱门关闭。 我终于从震动中平息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宇宙服外壳打开露出轻型延伸机械设备,按照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扑向通缉犯,把他摁在地上。 绿色的瞳孔在我眼前坠落,砸在船舱里轰的一声。他的宇航服被划破,机械设备找到动力系统,尖锐的陨石刀对准他的身体。 被通缉的仿生人,被摧毁动力系统后所有权限交给光启号,他的躯体将被回收,数据另作他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再见。”我摘下头盔后,轻声说。 但陨石刀僵在半空中,没能刺下去。 我惊愕地看见他的宇航服也剥落下来,露出轻型延伸机械设备,挡住了陨石刀。他这款行星纪元的宇航服竟然改装过!我想再次压制他已经为时太晚,仿生人的运动能力比我高出太多,他挣脱束缚后几乎转眼间就闪到我的面前,注射枪的尖锐痛意扎进侧颈的刹那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就像我平静地预备“杀”了他一样,他会杀了我。 或许是毒药已经在大脑里奏效,我什么都没去想。 死亡好像使我成为宇宙间的上帝,连自己的生命也不放在眼里。每个生命本就如宙尘坠落,又如宙尘扬起。 扬起又坠落,醒来时我以为宇宙有宇宙自己的地狱,也在这封闭的飞船里。 朦胧间一个男人在我的起居室里晃来晃去,然后我闻见香味,一时没分辨出这是什么,只感觉身体里萌生某种久违的渴望,仔细琢磨后才发现这种内脏变得紧巴巴的感觉竟然是食欲。再睁开眼睛,男人一头黑发,那双寒星似的眼睛桀骜不驯,投过来时我忍不住避开目光。 “我叫萧逸,你的通缉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像有许多话欲说还休,而他选择点到为止。 他的眼睛富含那么复杂而深涌的感情,我几乎要以为他是真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