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离
贺鸣川不耐地翻阅另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 张麻子咬着烟斗,眯起眼打量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要我说,直接把人捆床上算了,玩什么迂回战术……” 话音未落,贺鸣川手中的钢笔“咔”地一声扎透纸面,直直戳进名册,笔尖歪折,渗出一滩墨渍。 贺鸣川抬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寒:“滚出去。” 张麻子耸耸肩,慢悠悠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叼着烟笑道:“反正早晚是你的。” 贺鸣川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那滩晕开的墨迹,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良久方才合上名册。 待处理完手头事务,夜已深沉。他回到府邸,下意识地便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床上蜷缩的身影。许白桥侧卧着,呼吸轻浅,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凉透的安神汤,碗沿结了一层淡淡的药渍。走时他特意让厨娘加了双倍剂量,许白桥怕是要睡到天亮。 贺鸣川走近,目光落在那人削瘦的肩上。被褥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颈项。他低头打量片刻,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喃喃出声—— “兰……” 声音极轻,却仿佛一根细针扎进骨髓。 贺鸣川脸色一沉,盯着那双紧闭的眼,心底无名火起。他俯下身,扯开衣襟,狠狠在许白桥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掌心下的身躯猛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被褥,却因药效沉重,始终醒不过来。 贺鸣川舔去唇齿间的血丝,盯着那道泛红的齿痕,嗓音低哑:“做梦都念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映在许白桥苍白的脸上。他睡得极沉,眉头却皱着,像是身陷噩梦。贺鸣川盯着他片刻,抬手将被子扯上去盖好,最后起身离开。 晨光微曦时,府邸里已经有仆从在走动。贺鸣川站在窗前,一手慢条斯理地扣着军装纽扣,另一手拨通电话,语气淡漠:“把那些兰根挖出来,对,烧了。” 而许白桥并没有听见贺鸣川打电话的声音,他正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写作中。 随着截稿日渐渐临近,许白桥正争分夺秒地写作。虽然身体恢复了些许,但精神依然紧绷,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丝懈怠。 日光映在他侧脸上,眉峰微蹙,眼神却专注而沉静。桌上稿纸堆得凌乱,他偶尔停顿,思索片刻,又提笔疾书。 贺鸣川坐在一旁,手上翻着本闲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许白桥身上。 他很久没有这样看他了——执笔的手指修长,落笔如风,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当年的锋芒。 在上林学府时,许白桥就以杂文闻名,笔下锋锐,直指人性幽微,批判世态炎凉。《新青年》主编赞他“笔底明珠三千斛”,学生私下传抄他的杂文,连食堂打饭的伙夫都能背出几句刺贪的警句。 那时学府里有个名叫曦社的文学社,汇聚了金陵城最有才情的学子,而许白桥正是社长。每月初一,社员们聚在玄武湖畔的长亭,吟诗作赋,辩论时事,讨论新兴的思想与文学潮流。 他贺鸣川也曾是其中一员,也写过一些诗篇,只是他的名字在曦社里并不显赫。相较于许白桥的风采,他写诗不过是随心而作,从未引人注目。 贺鸣川忽然忆起战争还未爆发时的某个春日,那时湖畔桃花落了一地,许白桥立在亭前与人高谈阔论。他着一袭青衫,语调清朗,手中折扇轻摇,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许白桥只有在这种时刻才显得格外锋利而明亮,如春风下翻飞的纸鸢,自由、张扬。 贺鸣川这才惊觉,似乎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对许白桥心生情愫了。 也许正是如此,当年许白桥没有应召参军时,他才会格外愤怒和失望。他一直以为,许白桥会与自己并肩走下去。 幸而命运兜兜转转,许白桥终是回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