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塔
00. 1944年草木渐生的三月,春寒倒得很厉害,空气如同冰冻过的水雾,将呼吸的温度一寸寸抽离,会让人恍然忘记节气,以为凛冬未止。如洗的暮空笼罩在头顶,几乎就要降下雪来。 01. 肖途走在空旷的街景里,一场清冷雨水突然降下来,浇灭了他手里的烟。像一种默然的昭示。 眼前倏地投下一片阴影,肖途感觉身边有人靠近。他回头,武藤一身军装,拿着伞站在背后,肩头落了几道水迹,打湿了上面绣着金线的臂章。 黑色的伞,庄严肃穆。 肖君,好巧。武藤的声音在耳侧轻轻响起。 肖途心底升起一种刀刃近喉的错觉。他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武藤伸手抹掉他鬓角的雨珠,动作近似亲密,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肖途温顺地低着头,压住浑身的不自在。 武藤仿佛笑了一下,肖君,吃过晚饭了? 那语气里藏着锋利的暗示,像打针前医生试注的药水。不过肖途本来也饿了一天,于是干脆地上了武藤的车。 车子驶过街道,带起一阵风。路旁一堆沾着雨水的枫树叶即刻如被焚烧一般,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打转。水洼被车轮碾过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骨骼炸裂。 武藤对食物的挑剔近乎苛刻,肖途偶尔会欣赏这种苛刻,起码能让他于濒死之际还得以一饱口腹之欲。浓重的仪式感,给他一种献祭的错觉。纯白的花瓣簇拥住鲜活的祭品,长桌上摇摇欲坠的烛火,一寸一寸地往上延伸,把虚弱的光线舔舐殆尽。 其实只是简单的共进晚餐而已,肖途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头脑眩晕,除却身体里入侵的异物,他本应该早已习惯。 他无处安放的手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玻璃杯,鲜红的液体顺着桌面铺装开。散乱的衬衫像一种食髓知味的植物,晕开一片片昂贵的酒渍。浸湿了他的胸膛。 一股诡谲的艳稠气。 心脏的位置传来湿润的凉意,肖途难受到几乎想吐出来。 上方压制着他的人却似乎为这小小的意外感到莫名愉悦。他甚至没有摘掉白色手套,重新斟了一杯酒,加冰块时同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举起来,倾斜,液体从晃动的玻璃光点中流泄出来,倒在肖途光洁的脊背上。仿佛会浇灌出一对娇嫩的翅翼。 肖途只觉受了一场炮烙之刑,皮rou被交织的冷热度刺激到要滴血。他轻微的颤抖,恰到好处地增加上司的兴致。 武藤的手掐住他的下颚,好使他回过头来接吻。只是灼烧般的触觉隔着布料烫在指节上,几乎像在抚摸一团焰火。 淬炼出一双沉敛又刻薄的眼瞳,湿漉漉地与他对视,视线中隐约能看见模糊的蝴蝶。 武藤终于停下来,摩挲他的脸,慈悲地告诉他:你病了。 如同是对长年囚禁的犯人宣布刑满释放。 他感激似地掉下一滴眼泪。 02. 肖途得了换季感冒。 他暗中在心底遗憾,本以为戴金丝边眼镜的西洋白大褂能给自己检查出什么瘟疫绝症,至少也该是个流感。能传染近旁者最好。 可是没有,只需要吊几天盐水。药到病除,小问题。但他的脸色确实难看到让人以为是大病不治。 而他明白,真正的大病从来不在身体上。 否则不会有人弃了医治这无用的rou体凡胎,仅携一支笔杆就风雨无阻,刀枪不入。 肖途自己手里也有笔,却是虚诞的始作俑者,每一个笔画间隙都嵌满了谎言。而且早被刊印后大肆宣扬,无从销毁。成为今后被万众清算的铁证。 肖途想着想着觉得愈发丧气,他下意识地摸口袋,想找一支烟。 武藤早有预感一般按住他的手,转头看了他一眼,警告意味明显。 肖途舔了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