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他。李忘生答。
坐在他下风口。李忘生极为浅淡的气息夹在浓烈花香里,顺着风飘散而来。谢云流的液体渐而溢满掌心,窗外不远处传来瀑布的哗哗声,李忘生仍说着再为正经不过的事情,声线清朗,最是无瑕。 谢云流深吸一口气,手中加快动作,死死盯着李忘生,好似就要将他狠狠按住,拆吃入腹—— 而后腰腹一紧,喷射在李忘生身侧的地上,溅上了他衣角。 李忘生无知无觉地对着他,仍是那副干净温和的模样。 更多时候,他们是相对无言的。 他是个“哑巴”,李忘生哪怕再能说道,在少有回应的情形下,亦很难交流起来。说来倒是好笑,李忘生当年一个小呆子,执掌纯阳后,竟也能说会道——他便在此时见了端倪。李忘生对着一个哑巴,也能说上不少话,且端庄得体,并未令他如何感到冒犯。 他同这个李忘生相处的时日已不算短,听得他海天阔论,听得他道法自然,倒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他当真只是一个弱冠青年。 他有着那般多天真的想法。若是待他不惑,是如何也说不出这般话的。 他当真天真地以为,谢云流与纯阳之间,只差一个解释。他的三十年还只走了个头,他眼中只是因误会离家的师兄,一个解释便能重归于好,早些回家;他满怀希望,期盼着同师兄的重逢,早已将解释的说辞在心中过了许多遍——他不知道他还要再过千遍万遍,三十年后才得以说出口;他也并不知道他所挂念的人,会在重逢的一刻对他恶语相向,对他有着滔天恨意。 他还不知道他挂念的人恨他。这很好。 至少李忘生这三十年,是怀着希望的。 谢云流抱臂看着他练剑。李忘生哪怕失明,亦从未松懈过修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虚话。 李忘生的天赋同他相比,当真平庸极了,他年少时,向来是不愿多看李忘生练剑的。有什么好看的。早点练完早点下山去玩,师弟自己练去。 可他如今如何也看不够了。李忘生手中只拿着树枝,练着他早已娴熟无比的招式,若一只安静的鹤,在日光下起势。 有什么好看的,谢云流,有什么好看的。这些日子你日日看,夜夜看,为何还……越看,越热了眼眶。 哪怕看不见,李忘生也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妥帖。他初时磕磕绊绊,仍需谢云流搭把手,便背着他自己练。而今熟练了,已无需谢云流多费心神。先前顾念着谢云流听到他动静便起来看顾他,李忘生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便待日头高起才练剑。而今谢云流略有放手,天尚蒙蒙亮,他已提着树枝练起来。 谢云流便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并不靠近。青年李忘生剑道上的造诣尚浅,于他没有什么可观性。谢云流只暗暗记下他哪里需要改进——其实也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谢云流只不过早他一步发现罢了。李忘生会将同一式多练许多下,待到第三次,第四次,他便能发现问题所在。第五次,第六次,他便能找到改正方法。 可谢云流会不可避免地想,他年少时,为什么不陪忘生练剑呢。或许有他提点,李忘生便能少走些弯路。他只想着忘生陪他下山,不曾想忘生的性子便是那般安静,他或许不喜山下喧嚣,他为什么不能陪忘生安静修道呢。 若他多陪忘生一瞬,便能再多看他一眼。 总不会在李忘生……自作主张替他去死后,连回忆都少得可怜。 他只能一遍遍地在脑中回放着同忘生相处的瞬息,那当真是少得可怜,漫漫人生数十载,他同李忘生相处,只有短短几年。他与他亲密无间八年,裂隙难消数载,那些日后见面便剑拔弩张的日子,加起来……可有一年? 而他同李忘生互通心意的相处,竟只有一昼夜。 短短一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