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
杀之,答曰:“一命不留,太丑。” 1 三更寒,椿萱既奄奄,孤幼徒凄单。 孤客登楼而罔,行经珠芽药圃,于天光霞影下见童子。 天光霞影下,童子怿怿自乐,孤客箕踞旁侧,掇叶为笛。如平生未识疾苦,如蜉蝣不知死生。 “首座首座,你的叶子笛,没谱没调乱七八糟,鸱鸮都被你吓跑了。” “鸮鸟白天都在睡大觉,根本没出门。想听好听的,自己来学,束修不贵,乖乖叫我一声阿兄。” 四更寒,醉死乃贪杯,无为漱酲烦。 “剜腐恶,摧蛆蝇,诸事了了,之后呢?” “西苗久与中土隔绝,当取长弃短、互通有无。” “为长远计,必徐徐图之。你心太焦,手太狠,我看不妙。” “我尚嫌不足。椽烛藏匣不若跋烛照夜,谁知我能清醒到几时?” 1 “那跋烛尽快照夜去,有我一人独大,翳流必成天下第一邪教。” “早说,我让贤。” “我说笑,你也胡闹。意在天下的人真心话说一藏九,哪个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同我这等面交闲话还是留神些。” “待人待己伪心伪性,活着还有意趣?” “当然是,没有。南宫神翳真心真性千好万好,认萍生伪心伪性无地自容,睡了睡了。” “但认萍生不曾……” “不曾?” “不曾伪心。” “刚夸你真心真性就讲胡话。” “真心话。纵非同道,亦可为至友。面交?你?是谁讲胡话?” 1 “胡话也罢真心话也罢,全给我放心底藏好,千万别……出来,我怕折寿。” 五更寒醒无适所,冷窗青瓦病雪,又岁末。 他起身摸着故人相赠的烟筒,未盛金丝熏,寂寂含吐一管空空寒意;寒意卷霰汽,冽如醇碧,冲至肺腑为割刀,穿血rou、削腐浊。但见铁筝横陈,少积尘灰,他起意一拨,筝音疲弊,弦徽黯尔。久不移筝,他自感手生,似瞽目,细触一根根弦,顿于一处弦柱。无丝可绾。当年拆弦作杀人器,迟迟未补,一曲竟不得终。 飞雪浸薄。 抚弦人远瞻残雪,遥想翳流首座在西苗熬过的头个岁杪。 翳流上下于天之界限守岁,四阁圣者难得聚首。寰宇奇藏方与醒恶者论中州势况,余下三人:一人默然布菜;一人执铁爪与南宫神翳缠斗,招招凶煞不似切磋;一人同首座作壁上观,乘隙扫荡菜与羹,遂结共谋之谊,就秘闻旧事佐酒,顺理成章。 “三名长老尚在时,除夜更为闹腾。”姬小双转箸撇开飞来的铁爪,搛取席上新添的茶糕,尝过又叹,“三长老皆是风流人物,可惜了。” “有多风流?” “掷果盈车。” “那就不如我了。”认首座大言不惭,“他盈车,我盈山。” 1 旧时风流人物,曾并行于崎嵚,曾共谋弱祭尊,也曾游高唐、枕云雨。韶华捻指,当年四人,一人亡,一人狂,两人畏见天光。再访水泷影,只见两张般若鬼面,不复风流无双。 “当年炼制‘无尽’,本是为了提升功体。我们三人与南宫神翳相约试药,不料遭事,莫虹藏体弱,当场身亡。我二人侥幸不死,用这幅鬼模样换得两条性命。而南宫神翳!见解药不能尽善,宁肯癫狂至死,甚至弃我等如弁髦!” “自离逖后,日日伏匿深壑,不敢自见。同孤魂野鬼相论,又好上几分?” “南宫神翳!翳流黑派!焉能不恨!” “恨不能啖其rou,寝其皮!” “啖其rou、寝其皮啊……” 他抽尽金丝熏,于风铎下翻读招状,良久,叹笑。 “我又何尝不是?” 时惊蛰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