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一日
翳流一统西苗,侵乱中州,必有深间尝胆、节侠行危。药师、首座不过局中一棋。身入险境,蛊虫、活尸,皆不足为惧,但憎一人。只记不恨?那人说得出口,既请宗老入瓮,祭仪礼典、天神地只,毁与不毁,决于一念而已,何必记恨? 但他记恨,日日夜夜。 “你问我非用蛊不可?”他续道,“当然是了。剑伤身,毒损形,蛊乱神。剥皮、剜rou、剉骨、椎心、毁节、败名、叛道、逆伦,我要他于无知无觉时,统统尝尽。” “如此不算太狠。” “那如何才算狠毒?” “两法。一者,诱其极欲,倘不得所欲,则恶欲化蛇,自啮其身;一者,诱其无所欲、无所执,六尘清净,七情灭弃,则……” 此世与我无系,天下为居,亦天下无居。两瓣玄黄,无边枯寂。 “不要逼我那么做。” 而今寓居异乡,住所形似中州旧宅。乌瓦白墙,少年缟素,两厢无人,唯寒风与夙敌往来。夜中月高,白墙上黑影缠结:园圃芽蘖沃沃,月余可成至毒之物,碾出浆汁,一滴可得百十尸骸,映于墙,藤蔓影;隐楼恶虫长养,异人苟活,或一人三臂,或两首一身,他曾剖其皮rou,取其脏腑,开其心,据闻圣人心有七窍,不知凡人、俗人、愚人、恶人如何。一旦中州失守,数百隐楼起于平地,来日楼台盘踞墙根,作饿鬼影。 千般影,万人命,罄竹难穷,杂然前陈,墙垣不堪。霜晖孤照,满墙枯白,像一颗剖开的恶人心,空无一窍,连血也不见。乱影在他耳边窃窃、嚣嚣,于眼前挪移、聚为恶蛇。蛇望月如狂,拍尾荡击,藤草断根、飞沙走石。巨影急剧抽动,苦而自缠,或如弩弓将断,或如绞索将拧,极痛极恨以后,忽而懈息,徒留枯白蛇蜕。他亦懈息,涔涔欲死,忽而弓背干哕,少顷大笑,那些影尚在墙上,那些影不放过他,甚好。 1 有鬼影经年为伴,枯心便不空虚。有一影,阖青目不语,欲除无法,欲避无门。他狼狈逃回中州,望断尾求生,樊楼上鬼魅幢幢,他把自己喝得烂醉而清醒,压下一个蓝眼睛胡姬。他从那夜开始衰老。灼有风流名声,他只有过一个这样的女人。 她的蓝眼睛。 他的蓝眼睛。 业系苦相。 他捧持人像。 残夏一夜消退,秋气急来,不开冷气也不难耐,短袖睡衣穿着还有些凉。人像枕在他手上,蓝眼睛一闭,浓密睫毛到人偶脸上成了粗粗两弯,如果不是白发红衣,如果忽视绕颈环足的一条蛇骨,睡相是很惬适的。一夜有千万次瞬眼,不合的帘子与簇成尖的烟灰,都游魂似的流去了。晨曦刚茸茸扎眼的时候,人偶逸出白烟。他支着眼,像紧握一小块干冰,到手掌快要失去知觉,慢慢下楼。 今早鸟雀叫得勤,许是好天气。他仍嫌安静,开窗,晨风微细,拨出一声铃响。蓝玻璃静止住,卡纸在空白与半幅字间更替,见岁岁,不见平安。他坐在桌旁松开小人,手办正放,是卧像,红衣将流,蛇骨像从脊中抽出来。小觉迟至,他感觉是一次闭眼睁眼的事,但天转头亮了。蓝风铃下虚虚伫着红影子,长发霜白,形貌却在盛年。 小孩长成大人,比他高,颧颊分明,凌厉慑人,躯体朦胧不实,缠身蛇骨却节节清楚,仿佛靠它才能束为形体。那双眼睛如含白翳,像挂霜的蓝冰柏,鳞叶团簇,深浅斑驳,是一种致密而隐蔽的蓝色,西苗古月曾为之焚溺、臣服。这层楼像突然被禁了音,他听不见活人存在时应有的动静,听不见上下唇接触颤出的音节,但风铃下的卡片在飞快舞动,变成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