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天在医院门口捧着遗照撒冥纸痛哭,嚷着要打官司。 於是陈言德表示对此毫不知情,并没有接到电话。那学弟也说,病人痛了一会儿又不太痛了,他以为情况还好,就没打给陈言德。 又说:但是他有问过明琛的意见。 最後这句「但是」莫名奇妙地把明琛卷入中心。当时,常明医院的院长亲自见了他。 院长是年近五十岁的医师,有年纪,有城府。他的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问:「那天值班的实习医师有打电话给你,说了有异状,你去现场看了吗?」 明琛那时太年轻,没能看透这个虚假笑容後面的本意,他就事论事地回答:「那天不是我值班,我有让他打给──」 「我只是问,」院长打断了他。「你去现场看了吗?」 明琛猛然怔住,从这骤然凝结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什麽,他忽然手心冰凉,嗓子乾哑,良久,终於发现自己只能回答:「没有。」 最後,他以为八竿子跟自己打不着关系的纠纷,竟落在了自己头上。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只是要人出来顶罪。 他当然也可以闹,也可以否认,然而在那之前陈言德便先找上了他。 「小明,这件事情呢,你也不用想得太严重。」 他笑着替明琛斟了杯茶,说:「家属在那哭着要告,之前住院时也没见谁来探望过,感情亲厚那是作戏给人看,心里巴不得盼着人Si呢,说到底也就是要钱。之後医院还是会争取和解,赔偿方面医院有补助,我知道你家境有点困难,我个人呢,身为主治医师,可以帮你出剩下的部分。」 明琛那时担着外界的谩骂指责与院内的指指点点,在崩溃前缘苦苦撑着,情绪压抑到了极致──说不清是极度的恨、极度的不甘心、抑或是极度的绝望。 眼前的画面都几近恍惚,他坐在陈言德的办公室里,耳畔嗡鸣作响。 「我们医院的律师团很大,你真要和医院闹,也不一定能闹赢,最後还得离职,离职之後哪间医院还敢要你?我看这一年呢你就先休息,避避风头,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还小,明年再回来,谁还记得这个事儿?」 又说:「你meimei还在加护病房住着吧?那边我也会让人照顾一下。我记得,她的医疗费用也不便宜?」 明琛没说话,各式各样的声响混合着尖锐的耳鸣,在他脑中融合成一段杂音。 我郑重地宣誓: 我将以正直、谦虚的态度行医…… 「你就去灵堂前道个歉,认个错,牙一咬眼一闭也就过了。」 曾经念过的誓词在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像是坏掉的唱片,入魔似地反覆播送。初衷的洁白与现实的脏黑互相撕扯碰撞,形成了一个太过鲜明,也太过嘲讽的对b。 我将要给我的师长应有的崇敬及尊重; 我将视同业为手足,共同合作为病人寻求最高福祉。 我将…… 誓言字字泣血。 他头痛yu裂。 「听明白了吗?」 院方的说明出现了,大致说的是实习生有把状况回报给住院医师,住院医师听着觉得问题不严重,没有到场察看,亦没有再往上通报,以至於悲剧发生。 明琛有一阵子都想不通,医院要牺牲他保陈言德,人毕竟资深,是台柱,可保实习生又算什麽? 这问题倒也没持续太久,很快他就辗转知道了,那实习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大外科主任。 唯有他,势单力薄,孤身一人。 遍地都是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