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碎玉劫-1
天光未明,残烛摇曳。 淳于瑾顾不上礼节,在自宅长廊拔腿狂奔。 穿过中庭的石桥,白日院中绿树苍翠、盛夏池塘菡萏香清,儿时他喜欢和兄姊靠着栏杆投喂锦鲤,鱼儿张嘴争相抢食的模样滑稽逗趣,总能看得他笑开怀。 可此刻他与晨曦赛跑着,无暇回首。 推倒所经所有房间的书架,浇上油,锁紧窗并敞开门扉,一次次重复相同动作,眼角发酸,却不能停下。 自己的房间、姊姊的房间、储物间……最後来到了书房,他从小到大度过最多时光的地方。 珍藏祖先代代相传的医书药方,空间弥漫淡淡书墨香,犹记松木窗外看去的天空特别乾净,紫檀木大桌上搁着还未重温完的药草图监。 淳于瑾蹒跚入内,碰倒装有颜料的匣子,各sE各彩碎散一地,朱砂的殷红抹上白袍。 爹爹手把手教他习字、哥哥们替他朗诵书中情节,往如昨日,历历在目。 有着恬淡回忆的这里,他必须亲手毁掉。 「阿瑾。」 二姊淳于瑄来到他身边,轻搭上他的肩。她多想给他力量与勇气,哪怕现在她也无力回天,至少让弟弟不那麽难受。 淳于瑄替他整理凌乱的发丝,「我们一起吧。」 一起送走这个家,然後,一起走。 书页四散,油Ye满溅,是火苗最肥沃的养分。 姊弟俩朝大堂奔去,还未推门,便听见谁在吼啸。 「淳于家自大新开国以来,一向为国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心系苍生,忧民疾苦,怎会犯下贪赃枉法之事!」 总笑口常开、温和可亲的二哥淳于珩,此刻披头散发嘶吼咆哮着,掀翻满地书画、砸碎瓷皿,不见半点医馆掌柜JiNg明从容的风姿。 双目对视让淳于瑾意识到恐惧。 他从未见过,更宁愿从来不曾见过。 「阿瑾,你嫂子们呢?」 「已经睡去了。」淳于瑾眼眶发酸,「抱着霞儿和霰儿。」 服下剧毒h鹤杳,陷入沉睡,於梦中断气。 原是用於了结病入膏肓者的痛苦,如今却葬送了年轻健康的母亲、有大好前途的孩子,甚至是尚未出世的婴孩。 「好、好……」淳于珩挤出难看极了的苦笑,「睡了便好。」 长剑出鞘,刃上倒映目眦尽裂,彷佛要流出两行血泪,「苍天无眼,正道已Si,昏君佞臣陷害忠良,实乃大新之不幸!」 淳于瑄以手覆面,遮不住滑落的泪珠。 二姊为人耿直,舍脂粉扮男装在邻城行医时与许多奇士结缘,亦得罪不少人,汉子般的爽朗豪迈,却是对孩子最为温柔,对年幼的侄儿们疼Ai有加。 面对父亲淳于熇提出必须成亲方能自由至各地行医的条件,坚决不婚不生的淳于瑄总会吐吐舌,一把捞过软糯的霞儿霰儿,说:成婚後就会催生子了罢?那得多疼,我有他们就够啦。 「昏君,当真昏君……」 淳于瑾抱住她,口中低喃。 大新建国三百余年,淳于一族屡出御医,偶有不入仕者经营医馆、或入武林门派炼丹制药,皆以悬壶济世、救Si扶伤为本,坊间素有「国之仁心」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