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你好像我jiejie。
最喜欢的嘀格调。 “一根的个嘀格儿树哪……” 春燕听着听着,笑就从岗下传到她脸上。太阳暖融融的,满院都是绿。树绿,草绿,屋檐苔痕绿。连人脸上都是太阳过树叶筛下来的绿光斑。肚子里的小娃娃踢她一脚,像猫蹬似的。春燕摸着肚子,望望山。这春保怎么还没回? 一队蝗虫就从屋后下来,满满当当几十个人,把这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打首的人说着中国话:“你,把你们全村的人都叫来。” 春燕干干净净、本本分分。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群蝗虫。蝗虫的首领拿着刀就走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春燕只抱着自己的肚子哆嗦。腿脚软得如烂泥。 债主姐夫终于开门走出来。脸上的笑勉强凝聚成型,对着蝗虫还没寒暄解围两句,刀就“哗”地一声拔出来,在他肚子上开了花。 春燕“啊”地一声,栽倒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小娃娃的爹肠子鲜血淌了一地。几个半大小子冲出来拼命,像西瓜一样被切得红瓤乱流。眼珠子滚到地上,耳朵粘上灰,手捏成拳头掉进草里。春燕睁着眼,被蝗虫们拉到小土院正中央给糟践了。 小娃娃怎么样了?春保想起来了。哦不,是傅仇想起来了。小娃娃被剖出来用尖刀叉着,指天而望,早就断了气。 傅团长说:“我jiejie总是不爱说话。但她会把最好吃的都给我。我jiejie跪着求债主收留我们,她差点就要把外甥生出来了。就差一点……” “我jiejie死了。” 傅仇突然变得很冷静:“她是被狗日的日本人一刀一刀活活割死的。都不像个完整的人了。就跟那天我送来这里一样。”傅团长又点起烟抽。 白雾弥散开来。像两人之间的屏障。季冷子依旧冷。傅团长抽完烟,把拐杖往地上一扔,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问:“嗳,季冷子,你有什么兄弟姐妹没?” 04 季良回他:“我也有个jiejie。” 傅仇拍他一巴掌:“草他娘的,我就说吗。咱俩这是几世修来的缘分。你jiejie多大,我姐比我大四岁。你姐也嫁人了吗?” 季良说:“她也比我大四岁。我也不知道。” 丰臣季良踏上远渡重洋的甲板的时候,jiejie还是个誓死不嫁的传统淑女。 而现在,他的jiejie,枝子,应该早就已经当他战死在异国他乡了吧。 傅团长这才想起来问:“哎呦,一直搞忘问了。季医生,你多大了?看着好像就比我大个两三岁?” 季冷子又冷下来。 傅团长二十岁的年轻头颅简单、锋利。里头晃荡着热乎乎的浆子。他身上每一块季冷子都看见过。破烂碎裂的肚肠,弹软有力的肌rou;血淋淋的伤口,麦色匀称的皮肤;交错纵横的伤疤,修长匀称的手脚。季冷子学会了对人胸口跳动的心脏不感兴趣。他只对一堆堆肢体做出自己的评价: 可修复的;不可修复的。可再利用的;不能再利用的。发育得好天公作美的;实在磕碜老天爷薄待的。 冰凉的手术刀在他灵活敏感的手上就像蚂蚁的触角,感知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翕张。 季冷子突然想起来在医学院爱慕过的一个前辈。前辈摆弄着冰冷的刀剪止血钳,抚摸着手下早已故去多年的躯体,眼神就像在看恋人一样温柔多情。他曾经也想过自己要是躺在他的手下该多好。 傅团长又自顾自地接自己的话茬:“也不对。季医生你这医术没有个三五年搞不下来。怎么说也得二十六七了吧。哎哟,还得叫你声哥啊。” 季冷子恍然一下,傅团长跟个瘸脚老鹰一样扑上来,跟他抱个满怀:“以后有什么事我罩着。就不叫你哥了,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季冷子听着爽快。”傅团长大字不识一个,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做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