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Asce
“嗯。”云无月拉了拉口罩,搀起孩子,“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从她感到空间异动到现在已过去五个多小时了,突如其来的魔祸渐入尾声:警报器故态复萌,指示灯扎着花坛边的五条拖曳状血迹和花坛底下的断手,显出一种枯朽的寂静;邻街的电子屏闪过她的脸,又跳到新片预告,和往日别无二致;但更远的所在埋着恸哭的籽种,她能听到它破土、抽芽、吐叶的声音,很幼弱,也很熟悉……如同还在魔域的自己。 第一域的军人满身血污地走进满街血污的道路,她带着孩子沿反方向走入霜雪般的月光。 霜雪如月光撒上缙云的白发。 早前已有千万片雪相互倾轧,牢牢缚着西陵的瘠土。灼热的人血一管管浇下、渗涸,烫出和巫之堂祝祷之仪所绘咒文相仿的形状与颜色,又被新至的雪染淡——没有染得很淡。血与雪中有五道很深的抓痕,一直攀爬到两块并列的、前深后浅的印痕边,因压的时长太久或用力过猛,凹形冰面上浮着水光。 巫炤站在印痕后,发间沾着雪粒。 巫之堂的其他人已经在清点阵亡的人数,他们翻动着成片的魔尸,凭军装和武器挖出死去的同族,有些脸被魔族咬得稀烂,都看不出是个人。但因为幸存者寥寥无几,进展不快,基本还是战斗结束时的模样。 1 疏松的雪粒把声音全吸光了。偶尔有几声幼嫩的啜泣,属于最年轻的一辈,年纪最大的还不懂得哭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要哭。而那些已经懂事的,从大人到孩子,没有一个在哭。 缙云来西陵那年司危刚出生,他和巫炤看她长成小姑娘,知道她最怕疼。她也没哭,只是守在一个战死军人旁边,拿这副小身板给他挡雪,有时候低下头,凑近擦他脸上的雪粒子。 死去的人单膝跪地,从位置上看是冲在了最前列,僵硬的手指锁着枪柄。倘若上天再匀他一口气,他一定会朝敌军再开一枪,再含笑咽下这一口气。他左耳上是一枚干净的红色耳钉——或许她死前下意识地拿左手抚摸过?但死了这么多西陵人,有没有这回事,哪一个人是经历了什么再死去,活下来的人都答不上来,他们只会这么说:他死了,怎么死的?战死的。他是谁?西陵人、我们的亲人、我们。 缙云才认出她是嫘祖,司危又擦走一些霰子,露出那一弯镰刀似的笑:满足、痛快、杀气腾腾;还有一星遗憾,很薄。 他一路赶来急出了汗,而这场雪让它们寸寸凉下去,钻进血管,结成了冰。 缙云忍着半小时前忽然加剧的痛楚朝巫炤走过去,又绕到巫炤面前——其实他没法走过去,也绕不过去。 鬼师似乎什么也没想,他仰着头,凝视顶上和他一样白雪盖头的石像。 石像边有两棵枯树,头上也盖着雪,静得没生气。 那声“巫炤”有没有喊出来,缙云当时并不能确定,它太轻了。 但鬼师应该听到了,因为缙云隐隐听到他说: 1 ——嫘祖会葬在西陵,她是西陵的军人。 第一句。 ——告诉姬轩辕,既然来晚了,那就永远不要来了。 第二句。 鬼师没再多言,或许是西陵的墓在这,他不想说难听的话,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只有一句。 你迟来六步半,我还你生死别。 这天是三月九日,按往年的天气,再过十来天,西陵的雪就该化了。 只差这十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