歾
一瞥里有伏尸百万,有剑影与血,有合于理而违于心的一场鏖战。 一瞥里百态皆有,也万事归无。 他仍然记不清他是谁、如何走过这一生、又如何走完这一生;但他脚下既然有这么一小块地方,脚上又承着这具躯壳的重量,有没有名字和过往,确乎也不太重要。 “活一生,求不得无愧,那就不求了。哪怕在他人看来大逆不道、哪怕明明清楚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用……从心而为,也勉强能对得住‘无悔’二字吧。” “我还是记不起过去的事情……或许也不应该想起来。我这样的人,八成是入不了轮回的,就算有这机会,下辈子的那个家伙,早就不是我了。”他不由垂眼低笑,“我的东西只能是我的,没有留给其他人的道理。” 不可追的过往是,不可诉的心曲是,不可改的志意也是。 然后他做了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做成的佚行。 ——扶住兽骨面具的边沿,本能地绕开颈项,在大略是眉心的位置,宛如早春第一滴雨露濡湿新芽,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同时手起剑落。 白刃如切膏脂,轻巧割破肤革,与那圈早便凝结闭合的血线叠到一处;而剑身如心志、如磐石,贯脉断骨,稳切不紊。 1 他的兵刃曾断绝恶敌生息,也曾淋满挚友热血;而白驹过隙,故人已没,霜锋犹寒,一剑斩下,滴血未落。首级伴断发沈坠,前尘共情契裴回,终并为陈迹。 无名之人神容安然,始终负手;掌中一朵木花,摇摇欲坠。 他执剑独行,不复回首。 步履所及,均化轻尘白雾。 木花化为骨笛,滚落尘中。 —— 也曾有一名自甘舍去名姓与过往的来客,踏入这方没落殿堂。 深室存灵药,自言饮得仙。贪食灵药的罪者已然与时俱灭,徒留枯枝一捧,烂甲半段。 而长生犹可期,恨海未可填。 来者不问长生,亦不求永存。 1 唯愿舍名姓、弃血躯,换亲族平安,天休永续。 千载之后,虚象之外。 无名之人自漫漫长梦中苏生。 暝暗墓xue中忽起灵光千点,英魂涌聚,虔虔拜叩。 有赞歌严严,遥遥自远古而来。 赞歌寄来故人音讯。 无名之人捧持头颅,黯默侧聆。 头颅的苍白双唇凝出一丝冷笑。 “……以为这样我便会原谅你?” 无名之人徐徐将头颅置于项上,俯瞰冥室中万千亡灵,十指按动笛孔,阖目如眠。 1 “……永不原谅。” …… 这年冬梅开得挺闹,一簇簇缀在枝头,沉甸甸的殷红几欲穿窗涌入。 老者虽不复旧日硬朗,精神倒还矍铄,颇具玩心地做了个摘花的手势。花与窗相距数丈,自然不能撷得,如今既无人笑嗔、怨他不擅簪花,无非是图个隔空窃梅的乐趣。 梅丛之外,是巍巍首山。首山之上,有嶷嶷神灵。既是山外神,天外仙,那这山前与天下之事,还是垂拱莫管为好——干卿底事? 生而为人,与天争命。如此快事,仙不能意会,神不可稔知,是故仙神不如人。 仙神不如人,何烦为仙神! 他怀抱陶埙,向天举杯。 北风奔逐,拂落几豆雪霰。 天雨雪,雪映梅。 1 有皓耀穿空,有埙乐乘风。 如此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