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满 第20节
轻时那般激昂慷慨的壮志雄心。 他眼睁睁看着那利剑寸寸向太子逼近,某一刻也想舍身去拦、可最终却还是因顾念家族而作罢——那要命的金雕毕竟是子邱亲手射下,如今宋氏在天子眼中恐已是东宫一党,他本就百口莫辩无从解释,此刻若再上前袒护太子岂不更会触怒圣心? 宋氏仕宦清流……有些事纵然想做,却终归是力不从心。 ——可偏偏有人从不违心。 利剑插入血rou,触目的鲜红令人胆寒,他心头一颤,才见是晋国公方贺长身跪于储君身前,当世第一的名门武将有一万分余裕阻止天子那漏洞百出的一剑,可却偏偏放任它深深扎进自己的左肩,肃穆英俊的面容没露出哪怕一丝犹疑胆怯,那便是颍川方氏一宗之主,是普天之下最为忠贞清正的臣子。 “臣斗胆……”他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地上,“……请陛下听太子一言。” 彼时宋澹心头巨震,却是忽而明白了何为真正的“自惭形秽”。 宋氏以清流自诩、他的父亲更有配享太庙之荣,可他却不敢与天子之怒相抗、无非顾惜己身性命一族兴衰;那位国公却并非如此,少时便可横刀立马忘身于外,而今依旧心明如镜不懈于内,盖其一生视家国重于性命,未尝吝于为之舍命。 “国公——” 众人大惊,纷纷围拢在他身侧察看伤势,他却只面色平静直视天子,血染紫服仍显雍容,卫峋回望他的表情则扭曲到无以复加。 “好,好……” 天子怒极而笑,原本紧握剑柄的手颓然松开,片刻之后再次看向太子,目光却变得更为冰冷凶狠。 “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 “吾儿……果真贤孝。” 这一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宋澹已不得而知,他被北衙禁卫挟至北宫偏殿幽禁,此后一连数日皆未得天子宣召,只隐约听闻晋国公伤重不得不出宫将养,东宫亦大病一场、如今连床都下不得了。 他独自在无人的宫殿中徘徊,便如等待凌迟的囚徒般无计可施,同时眼前又不断闪过陛下与晋国公两厢对峙的场景,某种不安的预感已然呼之欲出。 第五日上天子终于驾临,屏退旁人独自走进殿中坐于长案之后,宋澹恭谨而拜、叩首后仍长久匍匐不曾抬头;天子依稀像是笑了一下,随即问:“宋卿何以长跪不起,又何以不敢抬头看朕?” ……声音似倦极。 宋澹两手叠于额前仍未起身,答:“臣乃戴罪之身……不敢冒犯天颜。” “戴罪?” 卫峋悠悠念着这两个字,意味格外深长。 “这么说,宋卿是承认令郎骊山射雕之事是受人指使了?” 这…… 宋澹心头一紧,惊悸之余又感到不可置信——虎毒尚不食子,陛下这样问却分明是要把东宫逼上绝路……骨rou至亲血脉相连,何以非要走到这步田地? “陛下……” 他已惶惶无言,殿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