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满 第40节
竟方氏本是将门,涉及税赋新政之事总还需那些文臣良相斟酌cao办。 “朕本不想在你出征前同你说这些,但资费之事也确需你心中有数……”卫钦沉沉一叹,原本就多病的身体在这一年中似变得越发孱弱了,或许那时已然感到了帝王之责是何等沉重,“征战之事千难万险,若有可能朕还望你能速战速决——朝廷拖不起,若耗时超过九个月,恐怕就……” 九月之期按说并非绝无可能,只不知若钟氏被逼入绝境、会否…… 一个极不祥的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方献亭的眼神一瞬显出几分凝重,再观新君神色、分明已是格外不安,于是终究压下心底隐忧,垂首答:“……臣必尽心竭力。” 卫钦点点头,似乎只要得到方氏之人一句承诺便可定心安神,此刻终于放松了一直微微紧握的左手,又对方献亭道:“那便好……朕等你凯旋,也信你定不会令天下人失望。” 君主信重自是臣子之荣,方献亭却难免在这一年未至的长安帝宫中思及先帝——如今卫铮窜入陇右意图谋反,祭出的旗号便是当今天子杀父弑君得位不正,他自然相信卫钦仁孝品行端正,只是…… 方献亭心中隐约残存一丝疑虑,但以而今形势论自是无法宣之于口,沉默片刻后又向天子一拜,敛声道:“陛下,臣不日便将领兵征战,不知行前……可否去拜望皇后?” 皇后……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jiejie……方冉君。 天子闻言神情一凝,一双经年的怨偶至今已折磨得彼此都疲惫不堪,他的语气显得更倦怠了,终于还是看着方献亭点了点头,又说:“去吧……你们应也已许久未见了。” 皇后所居的清宁宫与紫宸殿相距不远,方献亭顺宫道向北行不足一刻便可窥见殿宇的檐角。 如今已是二月末,虽则中原气候寒凉未若江南那般花团锦簇,可终归也已显出几分秀色,帝宫之中尤其繁花烂漫,皇后所居寝殿却显得寂寥,院落之内只有一片苍冷的绿,竟是半点花色也不见。 他皱眉徐行而入,庭前洒扫的宫娥认出他后皆匆忙向他行礼,其中几个是当初从晋国公府陪同方氏嫡女入宫的,见了他情绪尤其激动,纷纷含着泪唤了一声“公子”。 他免了众人的礼,心中已然感到几分萧索,轻轻推门走入殿阁,金碧辉煌的楼宇也显得死气沉沉,室内一片冷寂,静得没有一丝声息;由外转入里间去,终于在窗侧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比一年前最后在父亲灵堂上相见时更加瘦削孱弱,华贵锦绣的凤袍都撑不起了,似乎只是一缕游魂、勉强被幽禁在一副奄奄一息的躯壳里。 “姐……” 他忍不住轻声叫她。 那其实不合礼制,他该下跪称她一声“娘娘”,即便过去在家中也是唤“长姐”的,那时却不知何故以很亲近的方式叫她,也许他已知道她过得很苦、且比当初在骊山时更怜悯她。 她的反应却很慢,像是没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好半晌后才迟钝地回转过身,一双原本很美丽的眼睛如今涣散得宛如一潭死水,看到他时木然了很久,像是已然认不出他。 “姐……是我。” 他又向她走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