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满 第79节
收尾——他知方侯一心为国,自不忍见忠志之士含冤受辱,只是这违命擅专之罪乃是事实、他自己连辩都不肯辩上一句,这…… “提及去岁之事,孤倒尚且记忆犹新……” 为难之际终究还是垂帘后的女子开了口,卫熹心头一松,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便会感到安稳宁静。 “卫世子携兵入宫于先帝大敛之日妄动兵戈不过仅受臀杖六十,今方侯着人带兵至阴平王府抓两个有反心的节度使,于众卿口中倒是该得一个杀头之罪,可见这王府却比东都明堂金贵出许多了。” 第134章 阴平王原本自恃占理咄咄逼人,此时一被翻出旧账却一瞬哑然——在场眼明心亮的臣子都已听出太后弦外之音,倘若洛阳一派当真要抓着颍川侯此次的过错不放那她便要将当初卫麟的劣迹再揪出来论罪,也不知单是为了护着君侯还是想要继续维持这朝堂之上的均势。 卫熹至此总算寻到了机会开口,连忙从旁帮腔道:“正是!诸卿同列五辅,朕之赏罚总不可厚此薄彼——此事……” “那太后与陛下欲如何处置!” 卫弼已是恼羞成怒,竟当众打断天子咄咄逼人。 “颍川侯身居高位便可一言动三军、一念封一城?先帝在时谁人又敢如斯放肆! “若他方氏一族倚仗权位便可不敬皇命不遵法度,那这天下究竟是卫家之天下、还是方氏之玩物!” 一通申斥犀利尖刻,却是将此前朝中诸多暗议一下搬上了台面,少帝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其余臣子亦觉这般指控极易招来腥风血雨;果然下一刻朝中方氏官员皆大怒,半壁紫绯威压无限,孰肯坐视自家主君当廷蒙冤?方兴眉头一皱便欲反呛,却见主君目光铁寒向自己投来警告的一瞥。 “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 众人只听君侯声息平静字字清晰。 “臣受先帝之托匡扶社稷,便不当苛待于人而薄责于己,今请受脊杖六十,请太后与陛下赐罚。” 语罢躬身叩首,徒留满朝文武惊愕慨然。 脊杖…… 此刑乃以刑棍重杖于背,却比此前阴平王世子所受臀杖严酷百倍,于常人不过区区一二十数便可重伤、稍不留神又易致残,要打足六十…… ……是会死人的。 “君侯不可——” 这下别说是方氏族人、便是一干中立派的官员也都看不下去了——如今这残破凋敝的朝廷皆仰仗君侯一人保全支撑,若他死了、洛阳金陵二派必将朝廷搞成一片乌烟瘴气,巍巍大周三百年社稷、便当真要毁于一旦了! “请太后赐罚!” 争执吵嚷间那位权臣却又再次开口,威严冷肃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盘桓,语气断然如同逼迫,彼时无人发觉他这一句中只有“太后”而不再有“陛下”——卫熹听得真切,那时自己龙椅之后的帘内分明传来一声异样的呼吸,像是女子脆弱而压抑的幽咽,听来令人莫名心悸。 “中郎将何在?” 她终于发了话,声音极稳、没有半点所谓的凌乱失矩,卫熹不禁疑心方才是自己听错了,回头时则见中郎将宋明真亲自手执刑棍上得殿来,太后金口玉言紧随而至,在一声声朝臣的激辩吵闹中冷冷道:“国法如山不得有违——脊杖六十,打。” 这一个“打”字干干净净、可没半点含糊迂回拖泥带水,下首群臣一惊,又想莫非太后是大巧若拙扮猪吃虎?或许她心底同样不满君侯此番越过自己行事的专断强横,这才借洛阳派之口隔山打牛…… 猜疑揣度之际君侯已直身而跪,颍川方氏一尘不染的衣襟仿佛就在那一刻第一次沾染上了斑驳的污迹,侍奉几朝的老臣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年先国公跪在睿宗脚下领罪受责的一幕,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宿命回环的难言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