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小船儿(上)
没死,他死个什么劲,直到胡子眉毛都长成了野人,才回到中原。 “奇了,你这最爱凑热闹的人,怎么成了最晚来的一个?” 应独舸笑笑,并不答话。 “霹雳门整整一百三十一口……眼都不眨一下。那欺师灭祖的畜生……和他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独舸皱了皱眉,刁务成便笑起来: “你们小辈听说得少。当年他母亲‘红云妖女’约兰末,比他还凶暴上百倍千倍呢;这种边夷贱族,不讲礼教,也无甚德行;寻常女子要么守身如玉,要么相夫教子,这妖女却我行我素,人尽可夫,又兼杀人如麻。当年少林的圆融大师曾想要教化于她,反被她割下舌头,丢去喂狗!当真不知廉耻,心狠手辣!” “她还做过这等事?” “这还只是她做过的一桩……”刁务成眯起眼来,不知是沉浸在信阳毛尖的香气,还是沉浸在回忆之中,“那女人,可不是凡物……” “依我看,各人都有各人的活法。她杀人如麻不假,若是你情我愿,人尽可夫倒不值得甚教化。” 刁务成淡笑不语,半晌吹去了茶面上的浮沫,慢悠悠道: “那女人容貌妖冶,就算名声败坏,裙下之臣依旧不知凡几!她若肯安分守己,只和一个人在一起,何至于有那样的麻烦……” 他说到这里,哂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淡下去,再不言语了。 两个人都一时无话。应独舸想了想,又道: “刁叔叔,回音谷的药园子,日日都要浇水么?” “不错。每到傍晚,我便要他们浇一次水。不过,有些娇贵的花草,还要多加照看。” “中午不浇水么?” “不浇。” “绝不浇?” 刁务成便笑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应独舸也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米般的白牙。 “我正想养花呢。” 应独舸从回音谷离开时,天色渐晚。 他背着手走在山道上,天边一线斜阳,映得云彩红彤彤的可爱。可他却无心欣赏。 图罗遮回来了。 那人还敢回来。 三年前的彼时,他抱着骨裂的右臂,在荒原上等死——反正他的右臂不能使力,这时候真有狼群,他便只好朝后一躺,就地把自己喂狼罢了。或许那样,他还能解脱得快些。可是没有狼。 那荒原之中,只有一些顽强的植物结出的果子还能吃,余下没有一个活物。他惨笑起来,还是抓了一颗果子放在嘴里嚼,那果子不知道怎么长出来的,酸得不得了,酸得人流眼泪。他突然不想死了,他有心活着,去问问图罗遮:那日,到底是不是都是我做的梦?你究竟是在我的梦中唤我,还是在现实中,叫我“小船儿”,说要跟我去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成亲? 可他又想,图罗遮本是个弑师叛道、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只怕说不出他想听的答案。大丈夫立于世间,只执着于情情爱爱,算得了什么?不如今生再也不见,那番愚弄,就当他那日动念,想要食言而肥的报应。 “报应……” 他喃喃一句,倏尔苦笑一声,扬长而去。 天边的晚霞终于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