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国主
车有两辆,从先头一辆小车之中,走下来二十个娉娉婷婷的少女,又有赶车的壮汉抬来两卷绒毯,信手一抛,绒毯就地展开,铺满粉巷正中的走道。二十名少女各个手持花篮,将篮中的花瓣片片抛洒,空气中的脂粉香都为之一清。 小车之后那辆高架马车的门打开了,从内走出一个驼背老叟、又跳下来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娃娃脸少女,尔后,才有一只赤足落下,正好踩在刚才铺好的绒毯之上。 谁出门来嫖妓,还要有这样铺张的排场? 那只赤足脚踝上扣着一只足金金钏,合着蜜色的皮rou,倒显出他筋骨的矫健来;他走下车,众人才看见,他身披一条紫貂裘皮,头戴流苏花冠,露着半边胸膛和一条手臂,手臂上也扣着一只金钏。他身上金银首饰奇多,满身珠光宝气,冬日却赤足赤膊,显得不合时宜。众人既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有人惊呼了一声: “是那个国主!” 老叟阴沉沉的目光扫来,人群立时又安静下去。 少女退回来,一手挽住国主的手臂,笑道: “原来这就是中原的妓院啊!咱们来对地方了。那个有名的名妓,叫……叫……什么烟的,在哪儿?我要看我要看!” 她浑似和家长出来春游一般,哼着一首怪异的小调,像一只小鸟一样,率先飞进了不老春的大堂。 李殷离开不老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个什么劳什子国国主一来,龟奴就将他请出了兰连烟的香闺。这个人是个贵客,比他还要贵的贵客。 如果说在以前,兰连烟的入幕之宾普天之下只有三个,如今就要变成四个了。 粉巷正中的绒毯已经被收了起来,只有满地的鲜花花瓣,有些落入水坑,有些被鞋底踩过。图罗遮为什么回来?他的归来和这个国主又有什么干系?他一面想,一面走。除了图罗遮,托赫锡国还有别的血脉?他知道得太少了。 可既然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少,为什么不去找知道得多的人呢? 所以当图罗遮在客栈房间门口看到李殷的时候,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他刚刚洗完澡,濡湿的鬈发发尾还滴着水,披着一件衣服,赤着脚,站在门口,似乎对李殷的到来感到意外,又有点认命,所以他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师兄,不请我进去么?” 图罗遮真的侧过身子,阴着脸让他进去。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无论你到哪儿去,我都能找到你。” “你来杀我?” 李殷忽而好像听到了什么极怪异的话,却笑了起来。这一笑极温柔、极无奈,依稀又有几分叹息在里头;可是这一笑太好看了,好看到图罗遮也怔住,他忽然想起,李殷本来就是个极好看的人。 “师兄,为什么你总想我杀了你呢?三年前在密室时,你要我杀了你。三年后在这里,你还要我杀了你。” 他摊开手,只见两手空空,腰间原本挂着剑的地方也空空;那辆华丽的白色马车、成群结队的山门弟子、玉簪香囊与珠饰全都没有,他就这么样空空如也地站在图罗遮面前,无比素淡,又前所未有的轻省。 “我只是来见你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