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魂兮归来
了一两个活口,就是不知道他们能否如实地传达。 他心中忽而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哀戚。 是为着什么呢?他漫不经心地思考。从霹雳门往东三十里,就是断云峰。遥遥看去,那山峰的身形在暴雨与雾气中影影绰绰。他想,李殷要多久才会知道,他瞒着全天下藏下来的魔头、欺师灭祖的畜生,已经从化外之地回到中原,回到断云峰的山脚下。 李殷应该要恨死他才好。恨到两个人不死不休。如今这样爱不彻底,恨不清楚,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李殷应该恨透他了。第二天全武林都会知道,是李殷费尽心思使他诈死;如今他回来了,甚至功力大为精进,连每月月缺时分功力全失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了。从今往后,杀他变得更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叛出师门那年他才及冠,如今居然已经有九年过去了! 霹雳门门主胡子已经花白,染血的苍老的手按在他的鞋面上,嘶声问他,难道不怕天理报应?他想了想,只说,若有天理报应,九年前我便该死了。 是了。九年前,也是一样的雨夜,苏伯彦将他从饮冰池内唤回来,问他,可愿废去武功,从此留在断云峰一辈子? 他发梢上还滴着水,皮肤冰冷得像刚刚解冻的鱼皮,那冷从外向内地渗进他的肌理。苏伯彦让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泡在那池水中,不是为着他功力的精进,是要压他体内的邪气。 他突然失声叫道,若我不愿呢,父亲! 那人的脸倏尔涨红了,越来越红,几乎成了紫色。他本该觉得滑稽的,可他心中只有惶然和痛苦。 不要叫我父亲! 那人嘶吼道。他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像一条蛇濒死的嘶嘶声。 是了!十年来,你一招一式都不肯教给我!如同看管一条随时要咬人的狗!我的春风拂雪剑,是从师弟那里偷师来的!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不认我又将我带回来! 你……你……因为你是约兰末的儿子! 仿佛所有的泪水都从天空的眼睛中流泻出来,他看着鞋面上那只苍老的手,垂头道: “因为我是约兰末的儿子。” 可惜,老人已经死去。如果他此时听见那个名字,一定会瞪大那双昏花的老眼,届时他的死亡,就不是因为图罗遮的暴行,而是因为那个名字带来的惊惶。 他应该晚些再死。图罗遮阴暗地想,然后抽身离去。他沉默地走出庄子的正门,一如来时一样。等中原事了,就真叫李殷杀了他,倒也无妨。 他到底为何刺了李殷一剑呢?他切下苏伯彦的头颅,满头满脸都是父亲的血。一回身,李殷站在苏伯彦的卧房门口,脸上的神情如同给一场噩梦魇住,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他忽而害怕那清醒过来之后的眼神,他想象不出,但他绝对不想真的看见。 若他欠李殷的真的这辈子也还不清,只好用命来还。到时蜜官儿一定非常伤心,可是伤心最好也只伤心一阵。他爱美,就说伤心久了会变丑,那他一定不会伤心太久的。 雨丝还是打湿了图罗遮的身影,将他笼进了夜晚的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