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黑子
他跟我上街,把自己吃到一半的火腿肠喂给流浪猫和流浪狗,他还会抱它们,让它们在他怀里、膝盖上尽情撒娇。他之前从来没有对我的小狗这样过。 我们去过书店,不大的店面放置两排书架,墙壁上都是塑封的书本。我们来时经常看到放学的学生,他们站在架子前面,手里拿了一本书,掌心来回抚摸书的表皮,嘴里絮絮叨叨讲学校的趣事。 黄宗伟很喜欢看,但不是对书的内容好奇,而是看书本的排列。他有段时间沉迷纠错,经常背着手,像书店老板一样在架子前走来走去。每一本书的塑封皮外都贴了印有编号的贴纸,他花了一个下午去弄懂数字前那些字母的含义,又乐此不疲地将放错地方的图书归位。好在县城里没有图书馆,不然还要浪费他更多时间。 县城的日子像水一样冲刷记忆,东翰林村的事情变得离我们特别遥远。强势的阿勇、温和冷漠的老师、面目可憎的同学、言谈粗鲁脸色沧桑的大人、下雨天发霉的教室、剥落油漆的大门、丢失的学校招牌。我们离他们很远,我们逃到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世外桃源。 我和黄宗伟惬意地蜷缩着。晚上我们睡在一起,他穿着单薄的白背心。我们聊白天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东翰林村,然后我们的声音像灯芯一样熄灭。 在夜晚,偶尔听不见虫鸣。黄宗伟侧躺在我的身旁,他不说话,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摩擦过枕头,发出轻微的响声。只要空气中有一点动静,这个响声就会被淹没。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为了听到那一阵细密的沙沙声,我减弱了自己的呼吸。 我们什么时候到城里去?他问我。 很快。我回答。 很快。过两天。他从第一天就开始问,每个晚上都问,问了一个星期,终于在某一天,吃过晚饭,我告诉他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市区。 噢。黄宗伟有点意外,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盯着我看。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紧紧盯着别人,这是他身上的一个毛病。他看上去没我想的那么开心,但也没有不快,只是很平常,就像我刚刚只是说明天晚上吃什么。 这种平常持续了几秒钟,他很快发觉这个情绪不太妥当,于是抬起头,向我露出笑容,说太好了,我一直都想去。然后他又看着我,很期待地看着我。他希望我能顺坡下驴,告诉他城里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向他透露一点明天的行程,好让闲聊继续下去。 因为黄宗伟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什么也不懂,现在听到我说马上要去城里,似乎连唯一的愿望也得到满足。 这件事情在开始之前,对他来讲就像已经结束了。 我们回到屋子里,那天睡得比平时更早。黄宗伟问我应该准备点什么东西。他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书包,把自己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他的衣服皱巴巴的,他把它们一件件叠好,装进书包里。我跟他说,我们最多住两天。他说,行。又把手册和笔记本塞进去。 第二天,我爹带我们坐车进市区。我们起得很早,跟从村里到县城那天一样早。天还没有亮,灰蒙蒙的,下面蕴了一片粉紫色,靠近车头的地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公路两旁是树,更远的地方是沟渠。 客运车上有很大的油烟味,黄宗伟坐在靠窗的位置。过一会儿,天亮了,灯灭了,太阳从窗户外照进来,直照在他的脸上,他拉上了肮脏的蓝色帘子。也许是清晨的缘故,车内的环境很安静,很多人昏昏欲睡,黄宗伟抱着他的书包,太阳把那面蓝帘子照得几近透明,他的脑袋隔着帘子抵住玻璃。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