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洞和狗
,然后我爹把它打死了,用板凳,一下一下把它拍死了。我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到,我娘听到了,我奶奶听到了,我外婆听到了,但她们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她们的目光很担忧,她们在围观我,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觉得我要跟那只狗一样发疯了。如果我抓狂,她们会很忧愁,但如果我没有任何作为,她们依然会很忧愁。为了所有人的期待,我只能铤而走险,我是在为她们牺牲,刚开始感觉并不好,很不公平。 我冲进我爹的屋子里,没有敲门,我用方言向他破口大骂,里面的污言秽语都是我从村里人和同学的嘴里听来的。他站起来,怒火冲天,头发都要竖起来,他连着扇我耳光,恰逢我换牙的时期,我的脸高高肿起,从嘴里吐出一颗带着血沫的牙齿,那味道真是恶心。他把我打个半死,要我跪在家里的祠堂下悔过自新。 家里的女人们在门外偷偷看我。她们在流泪,神情惊慌,目光满含同情,这个令我感觉很好。我有点遗憾我的同学没有在场,最重要的是,黄宗伟没有在场,如果他在这里,我会骂得更脏,我就不再顾忌会不会被我爹打死。我要跪在我爹面前,我爹不知道那只狗对我的重要性,但是黄宗伟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极大震撼他的心灵,我蒙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他会同情我,又不得不特别佩服我,我表现得那么勇敢。 我在家里跪了半个晚上,后半夜睡着了,我爹没有管我,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城里了。我娘把我搂在怀里,给我上药,说我爹其实晚上来看了我好多次。又说我太冲动了,不该那样气我爹。她让我今天在家里休息,可以请一天假不去学校。 我本来很平静地听她说话,听到最后我才急得要蹦起来,连忙说不行。我不顾她的反对,一瘸一拐来到学校,我满身是伤,但是很光荣,那一天,老师对我特别好,她用手怜爱地摸我的头,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班里的小孩子过来问我的情况,我添油加醋跟他们描述,又尽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只是我生活中一件平常的小事。 所有人都围在我的书桌边,只有黄宗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化学手册,书角卷起,那原本是老师的书,后来送给他,上面有很多公式和基本原理,他每天闲余时间都要抽空翻两页。他对我们装作不感兴趣,实际上,无论怎样,过了今天,他一定会知道我的事迹。 傍晚时分,下起很大的雨,潮气弥漫在教室里。有人在抱怨,外面又是一片湿泥,路一定很难走。我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我已经决定好了,今天黄宗伟不主动跟我说话,我就不会跟他说话。 我站在门口,撑开伞,有人披着书包或者衣服跑回家,打伞的人很少。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走进雨幕里。雨从伞骨边沿落下来,砸进我脚边的泥坑里,空气很湿很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有人从后面拉我的书包,我转过头,发现是黄宗伟,他浑身淋透了,怀里抱着衣服,衣服里包住书包。 他说雨下得太大了,他没有伞。我让他躲进来,周遭更热了,从人身体里发出的热量盖过空气的热度,我问他为什么不用衣服把身体罩住。他摇了摇头,犹豫一下,对我说:“老师的那本书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