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雨寄北

    那日辛夫人以命相挟，皇帝怫然大怒，辛夫人跪在殿外求见，皇帝却派人传话，此生不复相见，下旨将辛夫人禁足芳华殿。

    自李择缨出生，李舜城便没踏进过芳华殿，更别说来看这个孩子一眼。没有皇帝的旨意，李择缨便没有入学国子监的许可，六岁还不会说话写字。辛夫人将他带在身边教导，李择缨一手绵丽小楷是辛夫人握笔亲授，第一句关关雎鸠是辛夫人念予他听的。

    后来辛夫人为求皇后饶过侍女青燕一命，绣了一座凤凰于飞的屏风，日夜不寐，把眼睛熬坏了，辨不清书上的字，便不常念书给他听了。

    近来，李择缨发现母亲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为掩人耳目，李择缨的金发会用调制的墨染黑，但颜色不能保留，六七日便逐渐褪去。往常辛夫人见到几根发丝在阳光下隐隐透出金芒，便会亲自准备盥洗的紫苏叶，将玉瓷碗中的墨轻轻抹在李择缨的发上，重新再染一遍。

    可如今过了半月，辛夫人才想起为他染发，将他早已染好没有破绽的一头黑发打湿，再一缕一缕分开，浇上紫苏叶的水，细致涂抹上墨。

    还有那日，辛夫人让他抄诗，李义山的夜雨寄北。他抄完拿给她瞧，她认认真真翻看了一遍，柔柔地对他笑，末了还夸好。

    可她手里那张宣纸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写，一笔一画写了字的纸在他手里紧紧捏着。

    他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芳华殿内静静燃着香炉，李择缨低头在抄孔氏春秋。辛夫人如往常一样坐在另一侧，一袭春衫，绛点唇黛描眉，发挽得有些低，只别了一朵簪花在鬓边。

    抄至末尾一行，李择缨停下笔，抬头注视着母亲的眼睛，那一双婉转清灵的眸如同蒙了尘一般，微微失焦，正恍神地望着红木窗格。

    窗外海棠睡倒花丛，一片春光融融，映在她细瘦艳丽的面庞上。

    李择缨一瞬感到很伤心。

    母亲端坐在那，宛如置于闺阁金瓶中的一株蔷薇，久无人来，行将枯死。

    花开转瞬即败，只消一场春雨。

    庭中海棠被打得零落，辛夫人卧在塌上小憩，听着窗外的雨声，昏昏睡去，再也没醒。

    李择缨将抄好的春秋，还有辛夫人让他抄的那些诗书，尽数整理成册，引了一线烛火在铜盆里烧，一本一本，烧成灰烬，烧得火舌舔舐上他毫无知觉的手。

    太子听闻赶来，解开披风扑灭了铜盆，从火中救下了即将烧毁殆尽的几册。

    李择缨想把李誉踹开，却被李誉反剪住了双手，李誉盯着他烧红的手，蹙着眉头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