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慈悲(四)
始终把自己放在与她不甚平等的地位里,或低或高。可却从来没有试图站在她的位置上为她着想,哪怕一瞬。 他的所有“为了你好”,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好”。 解萦一直都是当初那个敏感卑怯的小女孩,她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因为脆弱无力,所以狠辣恶毒,越是一无所有,越要倾其所能。女孩一路作孽而向善,他看到的是那个映在墙上的强大的影,他臣服于她的狠厉,醉心于她的温柔,他所幻想的一切都基于她给予自己的迷恋,可他似乎也忘了,他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映射出来的假象。她已经在深渊里凄声向他求救了太久太久。他没有听到。 最恨她的时候,君不封讥嘲两个人的故事就是农夫与蛇。他自己识人不清,而解萦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可农夫与蛇本就是并行不悖的两类物种。无法言语的蛇,还能怎样表达自己对农夫的喜爱? 蛇有蛇道。 她只能死死咬住他,借着牙齿的毒素让他动弹不得,再一口一口吃掉他。 这份爱固然畸形,但这就是她能给他的爱。 爱本身又会有什么错呢? 那已是他这一生拥有的最为澄澈透明的依恋,像水晶一样珍贵。 可他在她小心袒露真心的那一刻,就彻头彻尾地否定了她的全部。 如果还有足够多的时间与机会,他会耐心地抚平她的不安,弥补他因为短视对她造成的伤害;他会引导并维持她的喜好在一个可控的范畴,他和她一起探索刺激未知的喜悦。他会守护照料她一辈子,让她在他面前可以永远做一个小小女孩,不用承担世俗所加给她的一切谩骂与白眼。如果说爱如山海,他定不会只给她曲折的细流,他会为她倾其所有,把他的全部热情与光明都赠与她,让她一直在安稳的大海里徜徉。 可惜,一切都只能是想想。 前半生,他没能给她安稳,后半生,他甚至没能给她爱。 之后的几日,君不封的精力再度丧失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吃流食度日的常态。他缠绵病榻,死气沉沉地撑了几天,其间解萦的情绪不断失控,数次落荒而逃。而他也频繁出现幻觉,又险些扯了解萦的发带,将自己就地勒死。 他最后甚至是在哀求自己的幻觉,他说横竖都是死,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他求幻觉给自己一个宽限,让他再想想破局的方法。他已经救不回自己了,但他想救下她。 正月十三那天,君不封退了烧。精力稍有恢复,他就嚷嚷着要给解萦下厨,解萦拗不过他,只好跟在他身边做帮手。 等待饭熟的间隙,两人对坐着沉默,解萦鼓起勇气,很小声地问他:“大哥,前几天你是不是进过书房,帮我清理了一下屋子?” 君不封“嗯”了一声。 “怪不得我进去拿药时,很多药瓶都放错了位置,差点练错了药。” “没,没出什么事吧?” 解萦摇摇头,把他按在原地,自己去柴房查看饭菜的情况。 君不封看着眼前的果盘,空落落地笑了。 苦苦等待的转机,似乎就这样来了。